辩护状
辩护状
辩护律师塞纳尔
诸位先生:
居斯塔夫·福楼拜先生在你们面前受到指控,说他写了一本坏书,在书中伤害了公共道德和宗教。居斯塔夫·福楼拜先生现在就在我身旁;他在你们面前认定,他写的是一本好书;他在你们面前认定,他的这部书的思想从第一行到最末一行都体现了道德思想和宗教思想,如果它不被歪曲(刚才我们都看到了一个大天才为了歪曲一种思想所能做的一切),它对你们来说也该是(过一会儿你们将会这样)接受这部书的读者已经有了的看法,即这是一种极为显然的道德和宗教思想,这种思想可以用四个字概括,即抑恶扬善。
在此,我向你们转达了居斯塔夫·福楼拜先生的认定,并且我斗胆将它与检察官的公诉状进行比较,因为这个认定是庄严的,之所以庄严,一是因为作出认定人的身份,二是主导写这部书的情况,我就要讲给你们大家知道。
由于认定人的身份已说明这个认定是庄严的,请允许我告诉你们大家,居斯塔夫·福楼拜对我来说不是陌生人,无须向我推荐,无须给我提供他的情况。我不是说他的人品,而是说他的尊严。读过这部书,在阅读中感受到激发于我自身的一切善良和深刻的宗教意识之后,我来到这里是完成一件良心上的义务,但是,在我来完成一件良心上的义务的同时。我也是来完成一件友谊上的义务。我记忆犹新,我不会忘却他的父亲曾是我的一位老朋友,他的父亲,我长久地以与他的友谊而感到荣幸,这种荣幸一直持续到他停止呼吸,请允许我告诉诸位,他的父亲,这位声名显赫的父亲当了三十多年鲁昂市立医院的主任外科医生。他曾是杜普特朗的保护人,他不仅给外科科学作出了宝贵贡献,他还给外科科学榜上增添了几位伟大的名人,我只需举出一位就够了,他就是克劳盖。他不仅本人给外科科学留下了美名,因为他给人类作出了巨大贡献,他还留下了许多伟大的回忆。在我回忆与他的关系的同时,我要告诉诸位,他的儿子因伤害公德和宗教被传到轻罪法庭,他的儿子是我的孩子们的朋友,就如同我是他父亲的朋友。我了解他的思想,我了解他的动机,律师在这里有权做他的委托人的人身担保。
诸位先生,一个伟大的名字和许多伟大的回忆令人慑服。福楼拜先生的孩子们没有辜负他们的父亲。他们一共是三个人,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女儿二十一岁时死了。儿子中的老大被公认为名副其实地子承父业:他现在已行医多年,正在履行他父亲三十年中完成的使命。儿子中最小的就在这里,被传到法庭前。他们的父亲给他们留下了巨大财富和伟大的名字,也给他们留下了要求:要做有智慧也有感情的人,要做有益于人的人。我们委托人的兄长投身于事业,每天为人服务,而他自己则献身于研究和文学,你们此刻正在起诉的作品是他的第一部著作。诸位先生,这第一部作品引起激烈情绪,根据帝国律师先生的说法,这是作者长期研究和长期思索的结果。居斯塔夫·福楼拜先生是个性格认真的人,他天性注重庄严事物和凄惨事物。他不是检察官用东拉西扯拼凑十五到二十行文字向诸位介绍的那种人,说他是**图画的作者。不,在他的天性里,我重复一遍,有的是一切人世间可以想象到的更庄严、更认真,也是更凄惨的东西。他的书,只要恢复一句话,补充上引证文字的前前后后,他的书很快就会在诸位面前恢复它的真正颜色,同时会让大家了解作者的意图。而从你们听到的过于巧妙的语言里,在你们记忆中留下的只能是对一个能改变一切的天才怀有深深的赞赏感情。
我向诸位说过了,居斯塔夫·福楼拜是一个认真而庄重的人。他的研究完全符合他的天性,都是严肃而广泛的。他不仅熟谙文学的各个门类,也熟谙法学。福楼拜先生其人不满足于他的生活环境所能提供的各种观察,他还关注别的领域:
Qui mores multorum vidit et urbes.
他从父亲死后,又读完了中学,去意大利旅行,从一八四八年到一八五一年,他游遍了近东这些地方,埃及、巴勒斯坦、小亚细亚,等等。游览中他十分注意观察,学到了崇高和诗意的东西,学到了刚才检察官公诉状为了确定归罪于我们的罪过而指出的这些颜色的文笔的风采。这种文笔和风采,这些文学特征将永存,将随着辩论大放光彩,无论如何也不能受到控告。
居斯塔夫·福楼拜先生自一八五二年回国以来就开始写作,努力在一个大框架下写出他严肃认真的研究成果,这个成果是他在旅行中收集到的。
他选择的是什么样的框架,什么样的题材呢?他又是怎样处理的呢?我的委托人不属于任何流派,我刚才在公诉状中才听到流派的名字。我的上帝!说他注意事物的真实性,就断定他属于现实主义派。如此说来,促使他写作的动机不是事物的物质性而是他生活其中的环境中的人类情感和激情的演变,他就该属于心理学派了。另外,他也该属于浪漫主义派了,也许比别人差一点,因为在他的书中出现浪漫主义,就像出现现实主义一样,只是几处讽刺性的个别字眼,这些个别字眼却被检察官认真抓住了。福楼拜先生想要做的就是在真实生活中选取一种研究题材,就是要创造,要在中产阶级中构成几种真实的典型,达到一种有益的结果。是的,在我的委托人进行的研究中,他最为关心的恰恰就是这种有益的目标,通过生活于真实生活状况下的当今社会的三四个人物,呈献给读者眼前这幅人世间最常遇到的真实图画。
检察官在概括他对《包法利夫人》的意见时,称这部作品的副标题该是:《一个外省女人的通奸史》。我强烈反对这个副标题。假如在你们的公诉状中自始至终我还没有感到的话,而这副标题本身向我证明了你们的用心,你们时刻为之左右的定见。不,这部作品的副标题不是《一个外省女人的通奸史》,如果你们硬要一个副标题的话,它应该是:外省太常见到的教育史;这种教育可能导致的危险史、堕落史、诈骗史和作为第一次错误后果的自杀史,这第一次错误本身是由最初的小错造成,而且往往是一个年轻女人容易被拖进去的小错,一个可悲生命的故事,而且更常见的是教育是这一可悲生命的导言。这就是福楼拜先生想要描绘的,并非是一个外省女人的奸情故事,你们读这部被指控的著作,很快就会承认这一点。
现在,检察官在这一切里尤其发现了**颜色。假如我能够把检察官从这本书上剪辑下的行数与它弃之一边的其他行数进行比较,我们得到的总比例是一比五百,你们将会看到这个一比五百的比例并非**颜色,这**颜色哪里都没有,只存在于剪辑和评论文字之中。
现在要问,居斯塔夫·福楼拜先生究竟要描绘什么呢?首先,是一个女人所受的教育超越了她的生存条件,应该指出,这是在我们这里太常见到的现象。其次,是在这女人头脑里产生的乌七八糟的混乱思想,接着是结婚,因为结婚与她所受的教育不相称,而是在这个女人出生的条件下完成的,作者解释了在她的这种地位中所发生的全部事实。
他还表现了什么呢?他指出,一个女人由于不理想的婚姻而走向罪恶,又从罪恶走向堕落和不幸的顶峰。刚才,当宣读那些不同段落时,我真想向大家介绍这本书的全部内容。我将要求法庭准许我提出这样的问题:这部书落到年轻女人手里会不会产生这样的效果,即将她拖入追求享乐,追求奸情,抑或是正相反,从一开始就给她指出危险,让她因恐惧而战栗?问题这样提出后,这要由你们的良心来决断。
至于现在,我要说:福楼拜先生想要描绘的这个女人,她不努力使自己适应与她的出身和她的地位相应的生存条件,不努力去习惯属于她的生活,却一直受到从远远超越她本人的教育中汲取的种种外来的欲望困扰,她不努力适应符合其地位的各项义务,做乡下医生的安详妻子,同医生过日子,不努力在家里,在婚姻的结合中寻找幸福,却在无穷尽的梦幻中寻找幸福。随后不久,她在半路上遇到一个年轻人同她调情,同她玩同样的游戏(我的上帝!他们两人都是没有经验的),可以说,她逐渐冲动起来,而当她求助于早年的宗教时,却找不到足够的力量,她害怕了。过一会儿,我们将会明白为什么她在宗教里找不到足够的力量。然而,这个年轻人的无知以及她本身的无知使她避免了第一次危险。但是,不久后,她遇上了一个男人,就像人世间存在的那么多的太多的那种男子,他占有了她,这个可怜的已经走上歧途的女人,他拖她下水。这才是关键点,必须要看到的关键,这才是这部书的本来面目。
在第一个场面里,包法利夫人找到了某种愉悦和欢乐,因为她冲破了牢狱,回到家里高兴地自语道“我有一个情人”,检察官为此愤怒了,从人类感情和良心角度来看,我认为检察官为此愤怒是没有道理的。你们觉得,这难道不是人类感情的第一声呐喊吗?!证据就在诸位与我之间。但是,必须往远一点地方看,你们会看到,如果说这种堕落的起始,最初时刻在这个女人身上引起某种狂喜和呓语。而在更远的几行文字中出现了失望,根据作者的说法,她在自己眼中觉得是受到了侮辱。
是的,此时此刻,她感到了失望、痛苦和懊悔。她所信任并委身于他的这个男子占有她只是把她当做玩具一时玩一玩,懊悔在吞噬她,使她撕心裂肺。让诸位感到刺耳的是听到称此为“通奸的幻灭”,诸位更喜欢一位作家描绘这个女人时称此为“玷污”,因为她没有理解婚姻,在同丈夫接触时感到被玷污;她到别处寻找理想,发现了通奸的幻灭。这个词让你们感到刺耳,不用“幻灭”,诸位更愿意用“通奸的玷污”。法庭将会判决的。至于我,假如是我表现这同一人物,我会对她说:“可怜的女人!”如果你以为你丈夫的吻有点单调乏味,令你厌烦,如果你从中只发现了婚姻的平庸——这是书中使用的字,如果你在这种爱情不占主导地位的结合中像是看到了一种玷污,你可要当心,你的梦想是一种幻觉,有朝一日,你终会醒悟,受到残酷的惩罚。诸位先生,高声惊叫的人,他用“玷污”一词表达我们所称之为的“幻灭”,他用了一个真实的词,但这个词模糊不清,不能教会理智什么东西。我倒是更喜欢不高声惊呼,不使用玷污这个词的人,但他能警告这个女人要懂得失望与幻灭,对她说:在你以为找到爱情的地方,你找到的只是**;在你以为找到幸福的地方,你找到的只是痛苦。一个安然泰然地去工作的丈夫,他拥抱你,他戴他的棉质软帽,同你一起喝汤,这是个平凡的丈夫,使你难以忍受;你向往有一个爱你,并崇拜你的男人,可怜的孩子!这个男人一定是个**的男子,他占有你就是为了跟你一起玩耍一会儿。幻觉可能有第一次,也可能有第二次;你高高兴兴地回家,唱着通奸的颂歌:“我有了一个情人!”第三次,你就用不着一直到达他那里,幻灭将会来临。这个你曾梦想过的男人将会失去他的全部风采;你将会在爱情中重新发现婚姻的平庸;你将会怀着轻蔑、不屑、厌恶和令人心碎的懊悔重新发现这种婚姻的平庸。
诸位先生,以上就是福楼拜先生在他的书中、每一行文字中说过的和描绘过的内容,这也是他的著作有别于一切同类作品之所在。因为在他的书里,每页都暴露了社会的重大缺陷;因为在他的书里,**行为充满着厌恶和耻辱。在寻常的生活关系中,他给年轻女人提供了最可感人的教训。噢!我的上帝,我们的年轻妇女在她们的寻常生活关系中,在善良、崇高的原则,在严厉的宗教里找不到什么使她们在完成母亲的职责时表现出坚强,尤其是在百依百顺中找不到这种生活的实际学问。这种生活的实际学问告诉我们,必须适应我们已有的一切,但是,她们梦想着生活圈子以外的东西,这些最善良、最纯洁的年轻女人在单调乏味的家庭生活中往往为她们周围发生的事情而痛苦。像这样一部书,请你们相信,会引起她们中许多人的深思。这就是福楼拜先生所做过的一切。
请注意一件事情:福楼拜先生不是这样的人:向你们描绘一种迷人的**行为,然后引来“Deus ex machina”的结局,不,他不是这样的人。从你们宣读的那一页到最后一页,你们跳得太快了。在他的书里,**只是连续的痛苦、遗憾的懊悔,然后才是可怕的最后赎罪。这种赎罪是过分的。如果福楼拜先生犯罪,那是因为他过分,过一会儿,我要告诉你们,这话是谁说的。赎罪紧接着发生了,正是由于这个原因,这部书是极其道德的、有益的。因为他没有让这个年轻女人过上几年美好生活之后,她就可以这样说:事后,就可以死了。没有!从第二天起,痛苦,幻灭就来了。道德的结局在这部书的每一行里处处可见。
这部书的写作表现出深刻的观察力,对此帝国律师有公正评价:这里,我要提请诸位注意,因为,如果指控没有根据,这种指控必须撤销。确实,这部书的写作在细节方面表现出了令人注目的观察力。在《艺术家》杂志上署名福楼拜的一篇文章还成了指控的借口。希望帝国律师首先能注意到这篇文章与指控风马牛不相及,其次,希望他能注意到我们认为这篇文章完全清白无辜,而且,如果承蒙帝国律师宣读全文,而不是加以肢解,在此条件下,法庭眼里也会认为这篇文章是极其道德的。在福楼拜先生的书中,震撼人心的是有几段叙述在重现事物的类型,表现人心与思想隐情时,采用了照相术般的全真写照,而且由于文笔的魔力,这种表现手法还变得更加震撼人心。请诸位注意,假如他把这种全真式写照手法只用在描绘堕落场景,诸位就有理由说:作者乐于以其特有的描写能力描绘堕落。全书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他毫无保留地关注着爱玛生平的一切经历,在父亲家里的童年生活,在修道院里受到的教育等,他什么都不放过。但是,像我一样从头至尾读过这部书的人(值得一提的是,诸位要感谢他,不仅对他要免予处分,还理应给他免去一切形式的指控)都会说,福楼拜先生碰到困难部分,确切地说,碰到描写堕落部分,他没有学某些经典作家,而对这些经典作家检察官是很熟悉的,但在其公诉状中却是忘记提到的,我这里带来了几段文字,不是要向诸位宣读的,而是留给诸位在会议厅浏览的(过一会儿,我将列举出几行文字),他没有学我们的伟大经典作家,我们的大师,当他们遇到男女之间感官结合的场面时,他们都毫无例外地描绘一切细节,而福楼拜先生却只满足于一句话。这里,他的全部描写本事都不见了,因为他的思想是纯洁的,因为在他可以以他的方式,尽其文笔的魔力进行描写的地方,他感到有些东西不能触及,不能加以描绘。可是,检察官还认为他说得太多了。当我向他指出,有些作家在他们的伟大哲学著作中乐于描写这些事情,我要拿高度掌握描写科学的这个人与之比较,他远非利用这一描写科学,却停笔了,避开了这些事情,我有权请教控诉他的理由何在。
然而,先生们,假如不让他讲述他喜欢向我们描写的赏心悦目的花棚,这里有绿叶成荫,刚刚开放的红色的和白色的小花,以及花香四溢的小径,还是童年的爱玛在这里玩耍;假如不让他讲述她要离开这个环境,走上别的道路,在这样的道路上,她将遇到泥泞,弄脏她的脚,甚至泥溅到她身上;不让他讲述这一切!就等于完全取消这部书,我还要讲得更远一点:这就等于借口以卫护道德名义,取消道德成分。因为,在一幅真实生活的图画里,其目的是通过思想指明危险、堕落和赎罪,如果不表现错误,不指明错误,如果你们想阻止描绘这一切,显然,这等于取消了这部书的结论。
对于我的委托人来说,这部书不是几小时消遣的产物,而是两三年不间断研究的成果。我现在向诸位再讲一点:福楼拜先生进行那么多年的工作,那么多的研究,那么多的旅行,做了那么多阅读笔记(我的上帝!你们会看到他从哪里汲取营养,因为有某种非比寻常的东西负责为他辩白),你们将会看到,说他有淫荡色彩,却是浸透着博须埃和玛西雍的影响。正是通过研究这些作家,我们过一会儿会发现他所追求的不是剽窃他们,而是在他的描绘中重现他们使用的思想和颜色。当他怀着深爱完成这件工作,当他的作品达到目的之后,你们会以为他充满自信,不顾多年的研究与思索,他想立即投入竞技场!如果他是个无名小卒,如果他的姓只属于他自己,他也许会这样做了。但是,我重复一遍,他是属于身份决定一切的那种人,他姓福楼拜,他是福楼拜先生的第二个儿子。他想在由衷尊重道德和宗教的情况下,闯出一条文学路子,他不是怕检察官,这样的考虑没有在他思想上出现过,而是出于个人的尊严,他不想把自己的名字留在一部作品的前头,如果这部作品在他信得过的几个人的眼里认为它是不值得发表的话。福楼拜先生对他有朝一日要交付印刷的手稿,都当着在文学界身居高位的几位朋友面前宣读手稿的片段或全部,我声明,对于此刻引起帝国律师强烈指责的内容,他们当中任何人都没有觉得是受到伤害。甚至无人想及此。他们只是讨论和研究了这部书的文学价值。至于道德要求,在每一行都如此明显,白纸黑字,清清楚楚,用毫不含混的文字表达,根本无须对此提出问题。福楼拜先生确信本书的文学价值,加之,受到新闻出版界杰出人物的鼓励,他所想的就是将稿付印成书。我重复一遍,大家众口一词赞扬这部作品的文学成就及其文笔,同时也赞扬从第一行到最末一行主宰全书的杰出思想。当指控发生之时,这不仅是他一个人感到吃惊,深为悲哀,请允许我告诉诸位,是我们不理解这种指控,首先是我,随着作品的陆续发表,我曾怀着浓厚兴趣读了全书,是他的亲密朋友都有此同感。我的上帝!有些细微之处往往会逃脱我们的习惯,却不能瞒过聪慧、纯洁、贞节的女人,在这种场合,不能宣布她们的名字,但是,假如我告诉你们,读过这本书的家庭主妇们对福楼拜先生说的,以及我本人所听到的,假如我告诉你们她们的惊奇,以及在读过此书之后得到的极好印象,致使她们以为理应感谢作者,假如我告诉你们当她们得悉此书要被看做有违公共道德,有违宗教信仰,有违她们一生的信仰,我的上帝!她们是何等吃惊,何等痛苦!但是,当此驳斥检察官的攻击之时,就在这总体的评价当中,我有理由认为是受到了鼓舞,如果我需要鼓舞的话。
不过,在当代文学的全部评价之中,有一个评价我要告诉诸位。有一个人的评价受到我们的尊重,不仅因为他的美丽和伟大的个性,即使在危难、痛苦之中他也每日进行勇敢的斗争,其伟大在于他唤起许许多多此处无须赘述的丰功伟业,而且,其伟大还在于这里必须指出的他的文学著作,因为正是在文学作品里体现了他的能力,其伟大尤其在于包含于其全部著作中的纯洁和全部作品中的贞节:此人就是拉马丁。
拉马丁并不认识我的委托人,他不知道后者的存在。拉马丁在乡下他的家里从每一期《巴黎杂志》中读到《包法利夫人》,他的印象极深,我现在要告诉诸位,他的印象每每如此,前后一致。
几天前,拉马丁回到巴黎。第二天,他就打听到居斯塔夫·福楼拜先生的住址。他给杂志社写信了解一个名叫居斯塔夫·福楼拜的人的住址,他曾在杂志上以《包法利夫人》为题发表了一系列文章。他派他的秘书向福楼拜先生道贺,向他表示在读他的作品时感到十分满意,并说想见一见在这一尝试中崭露头角的新作者。
我的委托人造访拉马丁,他在他那里不仅找到了一个鼓励他的人,而且这个人还对他说:“你给了我二十年来读过的最佳作品。”总而言之,这样的溢美之言,我的委托人生性谦虚,几乎不敢向我重复。拉马丁向他证明,他读了每一期杂志,而且是以最和蔼可亲的方式向他证明的,而且是整页整页地向他说的。不过,拉马丁还说:“当我完整地读了你的书,直到最后一页时,我不满意最后几页,你让我难过,你确确实实让我感到了痛苦!赎罪远远超出了犯罪真实,你制造一种可怕的死亡,骇人听闻!当然,玷污夫妻关系的女人理应想到赎罪,但是,这种赎罪是可怕的,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惩罚。你走得太远了,你让我难受,我的神经受不了;这种强有力的描写用于弥留之际,给我留下了一种难以形容的痛苦!”当居斯塔夫·福楼拜向他问道:“可是,拉马丁先生,您是否理解我因为写了这样的书受到轻罪法庭的指控,说我伤害了公共与宗教道德?”拉马丁给他回答道:“我认为在我的一生中,通过我的文学作品和其他方面著作,我这个人是最善于理解什么是公共与宗教道德的。我的可爱的孩子,在法兰西不可能有个法庭判你的罪。居然有人如此误解你的作品的性质,并且下令要控告你,这已经是够令人惋惜的了;但是,为了我们国家和我们时代的荣誉,不可能有个法庭要判你的罪。”
以上就是昨天在拉马丁与福楼拜之间发生的事。我有权告诉诸位,这种评价是值得仔细斟酌衡量的。
上述讲过之后,现在让我们看一看,我的良心是怎样告诉我说《包法利夫人》是一部好书,是做一件好事的?这里,我还要求你们准许我补充一句:对这类事情,我这个人是不好对付的,轻易对付可不是我的习惯。我手头就拿着一些文学作品,虽然这都是我们的伟大作家的作品,却从未吸引过我两分钟,我将在会议厅里让你们浏览几行文字,这是我从不喜欢读的,我还请求你们允许我告诉诸位,当我读完福楼拜先生的作品时,我确信《巴黎杂志》做的剪辑是造成这一切的根源。其次,我请求你们允许将我的评价同我刚才提到的更高明、更明朗的评价放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