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护状

先生们,这个文件夹里装满了我们当代全部文学家的意见,其中有最杰出的文学家,他们讲了对这部作品的意见,以及他们阅读这部崭新的,同时也是极道德、极有裨益的作品时所感受到的惊喜!

现在,要看一看,一部这样的作品是怎样受到控诉的?你们同意让我说出来吗?《巴黎杂志》的审读委员会读了全书,因为手稿在发表前老早就送到了,他们没有发现有什么可指责的。是到了要印刷一八五六年十二月一日那期杂志时,杂志的一位领导对出租马车场面大为不满。他说:“这不合适,我们要将它删去。”福楼拜先生对这样的删削感到受辱。他不同意进行这样的删削,而不在本页下加一个说明。是他要求要加注说明的。是他由于作者的自尊心,不希望他的作品受到肢解,另一方面,也不希望给杂志带来不安,他说:“你们觉得怎么好就怎么删削好了,但是,你们要声明是有过删削的。”于是,双方达成协议,同意下面的说明:

“此处有一段落不符《巴黎杂志》的编辑方针,势在必删,我们已将此事通知作者。”

这里是删去的段落,我给诸位读一下。我们有一份校样,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到的。下面是第一部分,没有一处改动;在第二部分里改动了一个字:

“‘我们去哪儿’——‘随你去哪儿都行。’雷宏道,推爱玛上车,车窗帘放下来了,笨重的马车上路了。”

“马车下了大桥街,穿过艺术广场,拿破仑码头和新桥,到了皮埃尔·高乃依塑像前一下子停住了。”

“‘继续走下去!’”车里一个声音道。

“马车又出发了,从拉法耶特十字路口开始,沿下坡路跑下去,一直奔到火车站。”

“‘不对!一直走!’”车里同一声音喊道。

“马车离开栅栏门,不久便到达林荫大道,马在大榆树中间小步慢跑着。车夫揩了揩前额,把他的皮帽子放到两腿中间,把车驾到水边平行侧道外边,靠近草坪。”

“马车沿河在干旱的铺石纤道上,靠奥塞尔一侧走了许久,把岛屿远抛在后面。”

“但是,马车突然一跃而起,穿过四塘、索特维尔、大马路、埃勒勃夫街,到达植物园前面,第三次停了下来。”

“‘往前走嘛!’”那个声音发火了,喊道。

“马车又立即跑了起来,通过圣-塞维尔,居朗迪尔码头、石磨码头,再度过桥,走过战神校场,到了医院花园的后面,那里有身着黑上衣的老者沿着一块覆盖绿藤的台地散步、晒太阳。马车走上布夫勒伊马路,驰过科什瓦兹马路,绕里布岱山转了一圈,直达德维尔山岭!”

“马车又回来了,它既无目的,也无方向,信马由缰,随意走着。有人看见它在圣-保勒、在莱斯居尔、在加尔冈山、在红-沼,在加雅尔布瓦广场;还有人在麻风病人医院街、在铜器街,在圣-罗曼、圣-维炎、圣-玛克鲁、圣-尼盖斯等教堂前面,在海关前面,在下老-塔,在三-烟斗,以及在纪念公墓那里都见过它!车夫在座位上不时地望一望小酒馆,露出失望的眼神。他不明白这两个人犯了什么运动狂,就是不想停下来。他几次想试着停下来,但每次都引起背后的怒吼声催他。于是,他只好加力抽打两匹驽马,尽管它们早已大汗淋漓,不顾车是否颠簸,也不怕车东挂西撞,全然不放在心上。他垂头丧气,又渴又累,又一筹莫展,几乎要哭起来。”

“码头上,在运货车和酒桶中间,以及在街头巷尾,市民们都睁大了吃惊的眼睛。望着这个内地鲜见的怪物,一辆马车,窗帘紧闭,这样无休止地行走,比坟墓还要封闭,像船一样摇来摆去。”

“一次,临近中午,马车来到旷野,阳光直射在镀银的旧灯上,一只裸手从小黄布帘下伸出,扔下一些碎纸,随风飘散,在更远处落地,像白蝴蝶飞落在鲜花盛开的红三叶草地里。”

“后来,晚六点左右,马车在波伏瓦齐诺区的一条小街上停下来,一位妇人下了车,面网低垂,头也不回,走了。”

“包法利夫人回到旅馆,没有看见驿车,觉得奇怪。伊维尔在此等她等了五十三分钟,总不见她来,便径自出发了。”

“不过。也没有什么事要她立即动身不可。但是,她有言在先,保证当晚要回去的。况且,夏尔在等她。她已感到内心的这种胆怯的顺从,对于许多妇女而言,既是对通奸行为的惩罚,也是对通奸行为的赎罪。”

福楼拜先生告诉我,检察官对他的这最后一句话提出了指责。

帝国律师先生:不对,我是指出过这一点。

塞纳尔律师:可以肯定的是,假如有什么指责的话,在这样的词句面前,这种指责也要不攻自破:“既是对通奸行为的惩罚,也是对通奸行为的赎罪。”再者,假如这要是能成立,这也可以成为指责的材料,同其他指责一样,同样是有根据的;因为在你所指责的一切当中,不存在任何东西是能够严肃站得住脚的。

然而,诸位先生,杂志编辑部不喜欢这种异想天开的出租马车行程,因故加以删削。这反映了杂志方面的一种过分谨慎;可以十分肯定的是,一种过分谨慎不能成为引发官司的材料;可是,诸位就要看到它是怎样成为引发官司的材料的。人们看不见的,这样被删削的似乎成了一种极为奇怪的东西。正如诸位从宣读的最初段落中看到的那样,有人假定了许多并不存在的东西。我的上帝,诸位知道都假定了些什么吗?在这被删削的段落里,有的内容极像承蒙诸位要读的最精美的小说之一,它出自梅里美先生,一位法兰西学院可敬的成员之手。

梅里美先生在一部名为《双重误会》的小说里讲述一个在驿车里发生的场面。重要的不是驿车的地点,像这里一样,重要的是车里发生的细节。我不想冒犯听众,我要把书转给检察官法庭。假如我们写了一半,甚或四分之一梅里美先生所写的内容,我将会感到难以完成交给我的任务,或者是更确切地说,我会改变我的任务。不说我已说过的,我正在申明的,称福楼拜先生写了一本好书,一本善良、有益、讲道德的书,我要说:文学有文学的权利。梅里美先生写了一部极为杰出的文学作品,整体是无可指责的,就不应该就其细节吹毛求疵。我的话到此为止,我宽容以待,诸位也高抬贵手。哎!我的上帝!在这样的问题上,一位作者不可能因为删减而犯罪。况且,诸位将会了解出租马车里的细节呢。但是,我的委托人,他满足于写出马车的行程、车里的事情只通过这样的话加以交代:“一只裸手从小黄布帘下伸出,扔下一些碎纸,随风飘散,在更远处落地,像白蝴蝶飞落在鲜花盛开的红三叶草地里。”因为我的委托人满足于此,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大家假定——通过删减本身——他至少讲了同法兰西学院成员同样多的东西。诸位都已经看见了,这纯属子虚乌有。

好家伙!这个不幸的删减,就是这场官司,也就是说,在所有以极其充分理由负责监督可能有害公共道德的法庭里,当他们看到这样的删减。便当即警惕起来。我不得不实话实说,《巴黎杂志》的先生们将会允许我将话说出来。他们下剪子删除时少删了几句话,他们本该在人物登上出租马车之前下剪子就好了。上车之后下剪子实属无此必要。删除之举委实极为不幸;但是,杂志的先生们,如果说你们犯下了这个小错误,那么今天,你们肯定就要为此付出代价了。

编辑部里的人说了:“要当心后续部分;等下一期到了以后,他们便开始向音节开战。编辑部的人不必读全文;当他们读到一个女人全脱了她的衣服,他们就大为光火,而不再往下读了。福楼拜先生确实跟我们的大师们不同,他不肯着力描写这女人的玉臂酥胸,等等。”他没有像我们喜爱的一位诗人那样说:

我看见她动人的腰身热烈纯洁雪白如玉,

百合、橡树、珊瑚、玫瑰、碧蓝的纹理,正如昔日你

让我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