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诉状

公诉状

原告人:检察院

被告人:居斯塔夫·福楼拜先生

公诉人:帝国律师艾尔奈斯特·皮纳尔先生

诸位先生,提出这场辩论,本检察官遇到一种无法掩饰的困难。这困难在于它不属于羁押的范畴,因为败坏公共道德、败坏宗教这样的说法也许过于空泛,过于灵活,有必要将这些说法具体化。但是,无论如何,对正直而又讲求实际的心灵而言,总是很容易对此取得共识,区别一本书的哪一页伤害宗教或道德。困难不在于我们的羁押法令,更确切地说,倒更在于你们要裁判的作品的广度。这涉及一整部小说。如果是一篇报纸上的文章,马上就可以看清楚犯罪的始末。检察官读这篇文章,把它交由你们评判。但,这里涉及的不是报纸上的一篇文章,而是一整部小说,从十月一日到十二月十五日,分六期登载在一八五六年的《巴黎杂志》上。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呢?检察官的作用是什么?阅读整部小说?这不可能。或是只读有罪的文字,这要遭到别人有根据的指责。别人可以说:如果你们不起诉小说的各个部分,如果你们避开有罪段落的前前后后,显然,你们是在缩小讨论的场地,扼杀这场辩论。为了避免这双重的妨害,只有一种可行的办法,这就是首先向你们讲述整部小说,不是读小说,也不控诉任何段落,然后,一边引证本文,一边读和控告,最后回答可能有的对羁押通则的反对意见。

小说的题目是什么呢?《包法利夫人》。这个题目本身不说明什么。括号内有第二个标题:外省风俗。这样一个标题也还是不能说明作者的思想。但是,这已能让人预感到作者的意思。作者不想遵循哪家真的或假的哲学体系,他想描绘世态风俗画。你们就要看到这是些什么样的画面!也许可以说,这本书是由丈夫开始,也是由丈夫结束的,但是,这部作品最严肃的肖像,光照其他一切描绘的,显而易见,是包法利夫人的形象。

在这里,我来讲述,我不引证。我们看到在中学读书的丈夫,应该说,儿童时代的他已经预示出这个未来的丈夫是什么样。他迟钝而又胆怯,他胆怯到当别人问他的姓名时,他一开始以“夏包法芮”作答;他迟钝,迟钝到学习无进步。他在班上,从未得过第一名,也从未得到最末一名。他在学校里,如果不是无能的典型,至少也是滑稽可笑的典型。中学毕业后,他去鲁昂学医,住在五层楼面向塞纳河的一间房子里,这是他母亲从她认识的一家洗染商家租到的。就是在这里,他完成了医学专业的学习,并且一步步地取得了行医文凭,但不是医学博士文凭。他出没酒馆,他逃课,另外,他除了喜好玩多米诺骨牌之外,没有别的嗜好。这就是包法利先生。

他要结婚了。他母亲给他找到一个女人:迪埃普执达员的寡妇;她有德行,但丑陋;四十五岁,有一千二百镑的年金。不过,有一天早晨,掌握全部年金资本的公证人逃往美洲,于是,祸从天降,年轻的包法利夫人忍受不住惊吓而一命呜呼。这就是第一次结婚,这就是小说的第一幕。

包法利先生成了鳏夫,想再娶。他想来想去,不需要想得很远,马上想到了邻村农夫的女儿,爱玛·卢欧小姐,她早先曾特别引起包法利夫人怀疑过。农夫卢欧只有一个女儿,她在鲁昂的于尔絮勒修女会长大,她不管庄田,她父亲想把她嫁出去。这时,医生来了。关于嫁妆,没有困难,你们明白,双方具备这样的条件,事情进行得很快。婚礼举行了。包法利先生拜倒在他妻子的膝前,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最盲目的丈夫;他唯一的心事是想方设法地迎合妻子的意愿。

从此开始,包法利先生的作用逐渐消失,包法利夫人的角色成了本书的正事。

诸位先生,包法利夫人是否爱她的丈夫,或者曾经心爱过他?没有,从一开始,就发生了可以称之为“启蒙场面”,从此刻起,在她面前展现出别有洞天的前景,一种新生活出现了。拉沃毕萨尔庄园主举行盛大晚会,他们邀请医生,也邀请了他的妻子。对她而言,在这里,她受到了种种寻欢作乐的启蒙教育。她看到了曾在宫廷取得巨大成功的德·拉沃迪埃公爵,她同一位子爵跳华尔兹舞,感受到一种莫名的**。从此刻起,她经历了一种新生活。她的丈夫,以及她丈夫周围的一切对她而言都变得不可忍受。一天,她在柜子里找东西时,触到了一段铁丝,刺破了她的手指。这是她婚礼花束上的铁丝。她备受苦恼的煎熬,包法利先生为了试着给她改变环境,宁愿牺牲他的主顾来永镇定居。就是在这儿发生了第一次堕落。我们现在到了杂志第二期连载阶段。包法利夫人到了永镇,在这儿,引起她注意的第一个人不是当地的公证人,而是这个公证人的唯一的文书雷宏·杜普伊。这是个学习法学的年轻人,就要动身去京城。除了包法利先生,任何别的人都会为这个年轻文书的频繁光顾而不安,但是,包法利先生极为天真,笃信他妻子的德行;雷宏缺乏经验,也有同样的思想。他走了,失去了机遇。但是,机遇很容易又来了。在永镇附近有一位罗道夫·布朗杰先生(你们明白,我是在叙述)。这是个三十四岁的男子,性情粗暴。对于轻易得手的女人,他已有过许多成功经验;当时,他的情妇是一个女演员。他发现了包法利夫人,她年轻,迷人。他决心弄到手。事情很容易,只需要三次机会就够了。第一次,他来参加“改良与发展农业大会”活动;第二次,他去拜访她;第三次,他邀她骑马散步,她的丈夫认为这对妻子的健康很必要;于是,去森林中的第一次骑马散步,堕落发生了。在罗道夫的府邸,尤其是在医生的花园里,他们接二连三地幽会。这对情人尽情地寻欢作乐!包法利夫人要罗道夫带她私奔,罗道夫不敢说不,但是,他给她写了一封长信,讲了许多理由,百般说明他不能拐她私奔。这封信如同晴天霹雳,包法利夫人先患脑热病,后演变成伤寒。高烧杀死爱情,但是,病人活下来。这就是第二幕场景。

我现在谈第三幕场景。同罗道夫堕落后,紧接着是一种宗教意识的反应,但为时不长,包法利夫人又要堕落了。丈夫认为戏剧能有助于他妻子恢复健康,便带她去了鲁昂。看戏时,在包法利夫妇对面的包厢里坐着雷宏·杜普伊,这个年轻的公证人文书,他正在巴黎攻读法学,从巴黎回来后,他已经大开了眼界,有了特别丰富的生活经验。他过去看望包法利夫人,向她提出约会。包法利夫人告诉他去教堂见面。从教堂出来后,雷宏让她登上一辆出租马车,她开始表示反对,但是,雷宏告诉她,在巴黎就是这样做的,于是,障碍不再存在了。堕落在出租马车里发生!像当年对罗道夫那样,对雷宏亦然,他们的幽会接二连三,先是在医生家里,后来是在鲁昂租的一间房子里。最后,对这第二次爱情,她疲惫了,这时开始了遭难场面,是小说的最后一幕。

包法利夫人任意挥霍,向罗道夫,也给雷宏接二连三地送礼,她过着奢华生活,为了应付众多开销,她手签许许多多的记名期票,她从丈夫那里得到了全面代理权,管理共有财产。她遇上一个放高利贷商人接受签署期票,期票不按期支付,并在一个串通同谋的名下给期票延期,接着来了贴印花的公文、拒付通知、判决、扣押,最后是出售包法利先生的全部动产的通告,而包法利先生对此一无所知。包法利夫人陷入了走投无路的残酷境地,她向所有的人要钱,但,没有人给她。雷宏没有钱,为了弄到钱,她不惜建议他犯罪,他被吓跑了。蒙受种种屈辱,包法利夫人去罗道夫府邸,她不能如愿,罗道夫没有三千法郎。她只剩下一条出路,向她的丈夫请求原谅?不,向他解释一番?但是她的这个丈夫可能宽大为怀而饶恕她的,恰恰这是她不能接受的屈辱。于是,她服毒了,接着是痛苦的场面。丈夫站在那儿,在他妻子的冰冷的躯体旁边;他让人拿来了她的婚礼袍子,他要求用这袍子把她裹起来,并用三层棺椁装殓她的尸体。

有一天,他打开了写字台,从里边发现了罗道夫的画像,他的情书,以及雷宏的情书。你们以为爱情因此结束了吗?不,不,相反,为了这个被别人占有过的女人,他激动,他兴奋,因为她给他留下了欢乐的回忆。而且,从此以后,他不理他的主顾,他的家庭,随意花掉他最后的一点财产,终于有一天,人们发现他死在他的花园里的花棚下,手里拿着一长缕黑头发。

这就是小说的内容,我把它全部讲完了,没有取消任何场面。人们称它为《包法利夫人》,你们可以给它起个别的名字,可以准确地把它名之为:“一个外省女人的通奸史”。

诸位先生,我的第一部分任务完成了。我讲完了,我现在要引证,引证之后,我要指控两种罪行:败坏公共道德,败坏宗教道德。败坏公共道德表现在我要让你们看的**描绘里,败坏宗教道德表现在夹杂在圣事里的肉欲描写。我就要引证,我将会简短,因为你们将读整部小说。我只向你们引证四个场面,或确切地说是四幅画。第一个场面是与罗道夫的爱情和堕落;第二个场面是两次奸情之间的宗教过渡;第三个场面是同雷宏的堕落,这是第二次通奸,而我要引证的第四个场面是包法利夫人的死。

在掀开画面的四角之前,请允许我提出一个问题,即什么是福楼拜先生的颜色和笔触,因为,总而言之,他的小说是一幅画,必须知道他属于哪一个流派,他使用的是什么样的颜色,他的女主人公有什么样的画像。

作者使用的普遍颜色,请允许我说出来,在堕落之前、期间和之后,都是**的颜色!她是孩子,只有十一二岁,在于尔絮勒女修道院。在这样少女未成形的年龄,女人不可能有什么春意萌动,发现一个崭新的世界,她去忏悔。

“当她去忏悔时(这第一次引证是在第一次刊载的十月一日那期的第三十页上),为了多逗留一些时间,当她忏悔时,她编造一些小罪过,跪在阴影里,双手合十,面孔贴在栅网上倾听神甫的低声谈话。布道中一再提及的未婚夫、配偶、天上的情人以及永久的婚姻等,这些词汇相提并论,在她的心灵深处引起出乎意料的甜蜜。”

大家都知道,对一个孩子而言,最小的过失最难讲出来,而一个小姑娘却编造小罪过,这是正常的吗?再说,在这样的年龄上,小姑娘尚未成形,却表现她跪在阴影里编造小罪过,倾听神甫的窃窃私语,同时想起未婚夫、配偶、天上的情人以及永久的婚姻这些相提并论的比喻,使她感受到似乎是肉欲的战栗,难道这不是我称之为的**描写吗?

你们可以看到包法利夫人没有情人,没有过失,在她一切微小的举动中都自由自在的情况。我现在谈“(婚礼)第二天”这个词,谈这个新嫁娘,她不容别人在她身上发现什么,或是猜测出什么,这里的遣词造句已超出了模棱两可,但是你们想知道丈夫是怎样表现吗?

这个婚礼第二天的丈夫,“真应该把他看成是头天晚上的‘处女’了”,而这个新嫁娘却“不容别人在她身上发现什么,或是猜测出什么”。这个丈夫(第二十九页)起床,动身时“心里充满了夜里的欢乐,精神安然,肌肤满足”,路上“回味自己的幸福,就像有的人饭后还在咀嚼他们正在消化的块菰的美味一样”。

诸位先生,我坚持要向你们讲清楚福楼拜先生的这部文学作品的特征和他的笔法。有时候,他的特点就是意在言外,而他做到这一点,不费吹灰之力。

后来,在拉沃毕萨尔庄园,你们知道,吸引这位少妇的目光,最打动她的心的是什么?总是同样的东西,是德拉沃迪埃公爵,“听说他在德·克瓦尼和德·洛森先生之间,是玛丽·安托瓦内特的情夫”,“爱玛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回到他身上,犹如回到非凡而又庄严的事物上;他在宫廷里生活过,还在王后的床上睡过觉!”

也许,人们可以说,这只不过是一段历史的补白?可悲而又毫无意义的补白!历史允许怀疑,但是,无权把怀疑写成事实。历史在所有小说里都谈到了项链,历史谈到成千上万的事情,但是,这只是一些怀疑,我重复一遍,我不知道它曾经允许谁把怀疑变成史实。而且,当玛丽·安托瓦内特死时表现出了王后的尊严和基督徒的平静,流过的血可以抹杀过失,更何况是怀疑。我的上帝,福楼拜先生为了描绘他的女主人公,需要一个令人吃惊的形象,他利用这样的形象正是同时表达了包法利夫人的邪恶本能和野心!

包法利夫人应当很会跳华尔兹舞,她是这样跳的:

“他们开始慢慢跳,随即越跳越快。他们在旋转着;一切都在旋转着:灯、家具、墙板和地板,犹如一个圆盘在轴上旋转。他们跳到门旁边时,爱玛长裙的下摆擦着他的裤管;他们的腿交叉着一进一退;他低眼望着她;她抬眼迎着他的目光;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她停下来。他们又重新跳起来;子爵以更快的动作带着她,跟她消失在走廊尽头;到了地方,她几乎倒下,有一阵,她把头贴在他胸前。随后,他一直旋转着,但是,慢悠悠地把她送回原来的座位;她仰身靠着墙,用手捂着眼睛。”

我知道,大家跳华尔兹舞有点像这个样子,但是,这已经不再属于道德范围!

看一看最普通行为中的包法利夫人,这总是同样笔触,在每一页上都可以找到。比如朱斯坦,他是邻居药剂师的男仆,当他初识这个女人的洗漱间的秘密之后,他内心突生惊奇。他追逐肉欲的欣赏直到厨房。

“她(女用人菲丽西岱)在长木板上熨东西,他胳膊肘支在上面,贪婪地端详着摆在他周围的这些女人用的衣物:条纹细布衬裙、头巾、细布皱领和束带女裤,个个大屁股、小裤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