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护状

“神甫随着涂油动作(根据礼仪书,我们逐项抄录下来了),同时讲出相应的话。”

“给眼睛涂在闭起的眼皮上:通过这神圣的敷油和他的虔诚的仁慈,愿上帝原谅你由视觉所犯下的一切过错。此时,病人须再次表示憎恶他由视觉犯下的一切过错:粗野无礼的目光,罪恶的好奇,看有害的读物,产生一大堆违反信仰和习俗的思想。”

福楼拜先生做了什么呢?他把两部分合在一起通过牧师的嘴讲了出来,这应该是表达了他的思想,同时也是病人的思想。他干脆照抄无误。

“给耳朵敷油:通过这神圣的敷油和他的虔诚的仁慈,愿上帝原谅你由听觉所犯下的一切过错。此时,病人须再次表示憎恶所犯下的一切过错,爱听诅咒、诬蔑、谎言和**歌曲是有罪的。”

“给鼻孔敷油:通过这神圣的敷油和他的伟大的仁慈,愿天主原谅你由嗅觉所犯下的一切过错。此时,病人须再次表示憎恶他由嗅觉所犯下的一切过错,对香气有过的淫念与刻意的种种追求,一切肉欲,他所呼吸过的一切伤风败俗的气味。”

“给嘴唇上敷油:通过这神圣的敷油和他的伟大的仁慈,愿天主原谅你由味觉和说话所犯下的一切过错。此时,病人须再次表示憎恶他大肆诅咒与亵渎神明……无节制地大吃大喝……所犯下的过错。”

“给手敷油:通过这神圣的敷油和他的伟大的仁慈,愿天主原谅你由触觉所犯下的一切过错。此时,病人须再次表示憎恶他可能犯下的一切偷盗与不公正行为,他竟敢有过的一切罪恶的冒犯举动。牧师接受手背上敷油,因为他们在圣职授位时已在手心接受过敷油,其他病人也是在手心敷油。”

“脚上敷油:通过这神圣的敷油和他的伟大的慈悲,愿上帝原谅你由于奔走行路所犯下的一切过错。此时,病人须再次表示憎恶他在伤风败俗道路上走过的每一步,诸多引起丑闻的漫步,诸多罪恶的幽会……根据病人的方便,也根据当地教区的习惯,油可以敷在脚面上,也可以敷在脚底上。最通行的做法似乎是涂在脚底上。”

“最后给胸脯敷油(圣-伯夫先生抄录下来了,我们没有这样做,因为这里涉及女人的胸脯)。(Propter ardorem libidinis)”等。

“胸上敷油:通过这神圣的敷油和他的伟大的慈悲,愿天主原谅你由于强烈的情欲所犯下的一切过错。此时,病人须再次表示憎恶他沉溺其中的一切恶意与邪念,他心怀的一切仇恨与报复的情感。”

根据礼仪书,我们可以谈胸脯以外的东西,但是,天晓得,假如我们谈了腰部,会引起检察官什么样的盛怒:

“给腰部(ab lumbos)敷油:通过这神圣的敷油和他的伟大的慈悲,愿天主原谅你由于**的肉欲行为所犯下的一切过错。”

帝国律师先生,假如我们说了这个,您肯定要火冒三丈,要置我们于死地而后快了吧!然而,礼仪书还说:

“此时,病人须再次表示憎恶诸多不正当的享乐,诸多肌肤的愉悦……”

这就是礼仪书,您已经看到了其中受指控的章节;没有讥讽,全是既严肃又感人的。这里,我要向您再重复一遍:给了我的委托人这本书的那个人,看到我的委托人这样利用了它,是流着眼泪同他握了手的。您看见了,帝国律师先生——为了准确,我避免使用一个更严厉的字眼——说我们触及了神圣事物是多么武断。现在,您看清了我们没有混淆亵渎与神圣,当我们指出每种感官以及这种感官所犯的过错时,我们没有混淆二者,因为这里使用的完全是教会本身的语言。

我现在是否还要强调伤害宗教罪的其他细节呢?检察官对我说:“这已不再是宗教问题,你们伤害了自古以来的道德;你们侮辱了死亡!”我是怎样侮辱了死亡呢?因为在这个女人死的时候,街上来了一个人,她曾不止一次地从通奸幽会归来的车上看见他来车旁请求施舍,是她经常遇见的那个盲人,当车子缓慢地向山岭上爬的时候,他唱一首他的歌,她扔给他一枚硬币,他的外貌使她不禁战栗。这个男人从街上走过;当上天的慈悲原谅,或答应宽恕这个不幸的女人之时,她经受一种可怕的死亡来为其生前的过错赎罪,她觉得窗下通过的歌声是人间的讽刺。我的上帝!您觉得这里有伤害罪;但是,福楼拜先生只是做了莎士比亚和歌德所做过的事,在死亡的临终时刻,他们都毫无例外地让人听到某种歌曲,或是哀怨,或是讽刺,让要进入永恒的人想起他将不再能享受的乐趣,或仍要赎罪的过错。

让我们看一看:

“确实,她缓缓地环顾四周,就像刚从梦中醒来;接着,她声音清楚地说话,要人给她拿来镜子,她俯身镜子上待了许久,直到大颗泪珠从眼里流出。她仰头发出一声叹息,重新倒在枕头上。”

“她的胸脯立即急促起伏……”

像拉马丁一样,我不能再读下去了:“对我而言,赎罪超越了真理……”帝国律师先生,把这些页文字读给我的女儿们听,我不认为这是做了件坏事,她们现在都已结婚,都曾是正直的姑娘,接受过良好的教育,受过良好榜样的熏陶,我们从来,从来没有轻率地让她们脱离狭窄的正轨,去听能够和应当之外的东西……我无法继续读下去了,我仅仅只读受到指控的段落:

“他双臂伸向爱玛,随着她喉咙里嘶哑的喘息越来越快(夏尔在另一头,您从来看不见的这个人,他可是令人赞叹的好人),教士的临终祷告也跟着加快;他的祷告声与包法利的哽咽声响成一片,而有时,一切都似乎消逝了,只有低沉的拉丁文音节像敲丧钟似的嗡嗡响着。”

“突然人行道上响起笨重的木头套鞋和木棍戳地的声音;”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来,唱道:

美好的热天气,

常让小姑娘去找相爱的。

“爱玛抬起身,像一具尸体触了电一样,头发散乱,瞳人固定不动,目瞪口呆的样子。”

镰刀割麦穗,

我的娜奈特弯腰向田里,

勤快捡呀捡麦穗,

不留麦穗在地里。

“‘瞎子!’”她高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