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护状
这就是宗教感情!假如诸位想了解一下作者的主要思想,我请诸位翻过一页,读第二段的下面三行文字:
“她不满教条的清规戒律,厌恶论战文章的狂妄自大,热衷于攻击她不认识的那些人,她觉得宗教书里的世俗故事写得太离谱,完全无视现实世界,阅读中反而使她不知不觉地远离了她期待证明的真理。”
这就是福楼拜先生使用的语言。现在,请注意,我们看一看另一个场面,临终涂油礼的场面。噢!帝国律师先生,一开头,您就大错特错了,指控我的委托人混淆了神圣与亵渎,而他在教士触摸我们的感官器官时只不过是传达了实行临终涂油礼时使用的优美的惯用语。牧师根据典仪的格式说道:Per istam unctionem, et suam Piissimam misericordiam, indulgeat tibi dominus quidquid deliquisti。
您说过:不应该触及神圣事物,那么,您有什么权利歪曲这样的神圣语言:“愿上帝在其神圣的大慈大悲中原谅你在视觉、味觉、听觉等方面所犯下的一切过错?”
请注意,我给您读受到指控的一段,这将是我的全部报复。我斗胆说我的报复,因为作者需要报复。是的,必须让福楼拜先生离开这里时不仅是宣告无罪,他还要得到报复!您将看到他是从什么样的读物中汲取营养的。受到指控的一段在十二月十五日那一期的第二百七十一页。这一段是这样措辞的:
“夏尔面无血色,犹如一尊雕像,眼睛红得像炭火,停止了哭泣,站在床脚处,面对着她,而教士一条腿跪在地上,嘴里低声祈祷着……”
这一场面写得很美,使人不禁要一口气读下去,但是,您放心,我不会过分延长。现在就看受指控的段落:
“她慢慢地转过脸,一眼望见教士的紫襟带,像是现出笑容,或许在非凡的平静中重新找回了早年神秘激情的快感,望见了正在开始的永恒至福。”
“神甫起身拿起十字架,她随之伸长了脖子,就像口渴似的,把嘴贴到基督身上,竭尽余生的全部力气留下了她从未有过的最钟情的一吻。”
临终涂油礼尚未开始,但已有人对我指责这个吻。我将不去圣女黛莱斯作品里寻找,您也许知道她,但她离我们已太遥远;我甚至不去费诺龙作品里找吉雍夫人的神秘主义,也不找某些更现代的神秘主义,其中我觉得还有许多别的理由。我不想要求这些您称之为色情的基督教流派来解释这个吻。我要做的是,要博须埃作品,要博须埃本人来解释这个吻:
“整部《福音书》都发出这样的呼喊:服从吧,并在领圣体时尽量进入耶稣的心境,即结合、享受和爱的心境。耶稣要求人们与他在一起,他要享受,他要人们享受他。他献出身子:他的神圣的肌肤是这种结合以及这种贞洁享受的场所。”
我继续宣读受指控的段落:
“然后,他背诵愿主慈悲和降恩,右手拇指蘸上油,开始敷圣油:先敷眼睛,眼睛曾贪婪人世间种种豪华;后敷鼻孔,鼻孔曾贪恋温暖的微风和爱的芬芳;接着敷嘴,嘴曾张口说谎,为骄傲而呻吟,为淫荡而叫喊;而后敷手,手曾自娱于快感的触摸;最后敷脚底,她的脚从前当她跑着去满足欲望时曾是那样快捷,而现在却不再能走路了。”
“神甫擦拭了手指,将蘸过油的棉花球扔到火里,回到弥留人的身旁坐下,告诉她要把自己的痛苦看成耶稣基督的痛苦,要完全相信上天的大慈大悲。”
“在结束他的劝诫之后,他试图往她手里放一支祝福过的蜡烛,象征着她过一会儿就要裹身其中的天国光辉。但是,爱玛身体过于虚弱,已不能合拢手指,若是没有布尔尼贤先生的帮助,蜡烛早该掉落地上了。”
“然而,她已不像先前那样苍白,她面部表情平静,好像是圣事把她治好。”
“神甫当然发现了这一变化,他甚至向包法利解释说,天主只要是认为命里应该的,有时会延长某些人的寿命;夏尔想起,有一天,她就是濒临死亡才领受圣体的,也许,不该绝望,他想。”
现在,当一个女人正在死亡之时,当神甫给她实行临终涂油礼时,当我们把这一切变成一个神秘的场面,并且严格忠实地表达出圣事的话语,有人却说我们触及了神圣事物。我们用一只鲁莽的手触及了圣物,因为在deliquisti per oculos, per os, per aurem, per manus et perpedes之后,还加上了上述每种感官所犯下的罪过。我们不是第一个这样做的。圣-伯夫先生在一本您知道的书里也写了临终涂油礼的场面,他是这样表达的:
“噢!是呀,首先敷眼睛,它们是感官中最高尚、最活跃的器官;敷眼睛,因为它们看见了、注视了温柔的东西,因为它们在别人的眼睛里看见和注视过太多的阴险和致命的东西;因为它们读和反复读过令人依恋和过于喜爱的东西;因为它们为脆弱的财产和不忠的女人流过毫无价值的眼泪;因为它们在晚上想到这些事时曾多少次地忘记了睡眠!”
“也给耳朵涂油,因为它们听过,并听任过于温柔、过于奉承和令人陶醉的东西;因为耳朵从骗人的话语中慢慢地捕捉到了这样的声音;因为耳朵愿意倾听甜蜜的话语。”
“而后给嗅觉器官涂油,因为它贪恋树林深处春天夜晚的细微而又给人快感的香气,因为它那么得意地又吸又闻每天早晨收到的鲜花!”
“给嘴唇涂油,因为它们讲出了过于含糊或过于老实的话;因为它们在某些时刻没有反驳,或对某些人没有透露胸怀;因为它们在孤寂中歌唱过太优美动听的和太充满泪水的东西;因为它们有过支吾不清的低语,因为它们曾保持缄默!”
“在脖子上而不是在胸脯上涂油,根据约定俗成的说法(propter ardorem libidinis),因为欲念如火如焚;是的,因为爱情与争夺的痛苦,因为人间温情的过多焦虑,因为无声哽咽的眼泪,因为使心脏激烈跳动,或使其苦受折磨的一切!”
“也要给手涂油,因为它曾握过一只缺乏圣洁约束的手;因为它曾接受过灼热的眼泪;也许还因为它曾开始写,却没有写完的不应有的回答!”
“给脚涂油,因为它没有逃跑,因为它满足了长时间的孤单漫步,因为它在无休止的交谈中未能及时感到疲惫!”
您没有对此进行起诉。这里的两个人在各自领域里,选择了同样的场面,而且各自给感官器官补充罪过和错误。难道您要禁止他们翻译Quidquid deliquisti per oculos, per aurem……等,这样的惯例常用语吗?
福楼拜先生正是做了圣-伯夫所做过的,但他并非剽窃。他使用了属于任何作家都有的权利,即给另一位作家写的加上话和补全一个题材。《包法利夫人》这本小说的最后场面正如这类研究的范围,根据宗教资料写成的。福楼拜先生写临终涂油礼场面是根据一位可尊敬的教会朋友借给他的一本书写的,这位教会朋友读到这个场面,感动得流出了眼泪,他没有想过,宗教的尊严会受到伤害。这本书的题目是:《基督教理:历史、教条、道德、礼拜仪式及教规释义并驳科学反宗教论》,勒芒市普雷圣母院神甫昂布鲁瓦兹·吉伊瓦院长著,第六版等,本作品由红衣主教古塞阁下并勒芒、杜尔、波尔多、科隆等城市的主教与大主教大人审定,第三卷,一八五一年由夏尔·莫诺伊埃在勒芒市印刷。然而,正像您刚才在博须埃作品里已经看见的,您将会在这本书里看到帝国律师先生指控的原则,以及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受指控段落的文字。现在我要引证的已不再是圣-伯夫先生,一位艺术家,一位文学幻想家;您听一听教会本身是怎样说吧。
“临终涂油如果有益于上帝的荣誉,可恢复身体健康……”神甫讲这种情况常有发生。现在,关于临终涂油是这样说的:
“神甫向病人作简短劝诫,假如病人尚能听见,帮助他能够庄重地接受牧师要为他进行的圣事。”
“然后,神甫用探针或右手拇指尖每次都在油里蘸一蘸,往病人身上涂油。油要特别涂在身体的五个部位上,即大自然赋予人的感觉器官:眼、耳、鼻孔、嘴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