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护状
“爱玛笑将起来,她疯狂、绝望地惨笑,像是看见了乞丐的丑脸立在永恒的黑暗里在吓唬她。”
这一天风刮得猛,
她的短裙飞上了天!
“她一阵**,躺倒在床垫上。大家走向前来。她已经死了。”
诸位先生,你们看到了,在这临终时刻,在描绘这撕心裂肺而又可怕的氛围时,重新提起她的错误,她的懊悔。这里不是艺术家的异想天开,只是为了营造出一种无意义、无道德的衬托,这是她在街上听到唱这支歌曲的那个盲人,这是她满身汗水、面孔丑恶从通奸幽会归来时听到他唱的歌曲;这是她每次幽会都看见的盲人:是这个盲人用他的歌和他的纠缠对她紧追不舍;是他在上天的仁慈出现之时,来代表人间的愤怒于死亡的临终时刻追逐她!竟有人称此为伤害公共道德!但是,与此相反,我却可以说,正是这一点是对公共道德的颂扬,没有什么比这更道德的了;我可以说,在这本书里,教育的罪恶是活灵活现的,它来自真实,存在于我们社会的活生生的机体里,作者的每一笔都向我们提出这个问题:“你是否做了你应该做的用于教育你的女儿们呢?你给她们的宗教能否在生活的暴风雨中给她们以支持呢?抑或是一堆物质的迷信使她们在风暴肆虐之时束手无策?你是否教育过她们,生活不是实现虚幻的梦想,生活里有单调乏味,必须学会适应?你是否教过她们这一切呢?你是否做了为了她们的幸福该做的事情?你是否对她们说过:‘可怜的孩子,除了我指给你们的道路之外,在你们追求的享乐之中,等在你们面前的只能是厌恶、家庭的舍弃、混乱、**、挥霍、动乱、查封……’你们看,这幅画面上是不是还缺少什么,执达吏在那儿,那个卖东西满足这个女人挥霍的犹太商人也在那儿,家具被查封,拍卖马上要进行;而丈夫还什么都不知道。对于这个不幸的女人来说,能做的只有去死了!”
但是,检察官却说,她的死是自愿的,这个女人死得其时。
难道她能够活下去吗?难道她不是已经被判决了吗?难道她不是已经受尽了最后的耻辱和卑鄙的折磨?
是呀,在我们的舞台上,走入歧途的女人看来都是优雅、微笑、快乐的,但是,我不想说她们都干了些什么。Questum corpore fecerant.我只说这一句。我们看见的她们都是快乐的、迷人的,身披细纱,把一只优雅的手伸向伯爵、侯爵、公爵,而她们自己也往往以侯爵、伯爵的名义回答:这就是你们称之为的尊重公共道德。而为你们写出这个通奸女人在耻辱中死去的人却是犯下了伤害公共道德罪!
噢,我不想说,您表达的不是您的思想,既然你表达了,可是您屈从了一种巨大的成见。不,这不是您、丈夫、家长、铮铮汉子,这不是您,这不可能;这不是您,您若是没有公诉状,先入为主的定见,您不会过来说福楼拜是一本坏书的作者!是的,相信您的灵感,您的评价会是与我的评价毫无二致,我说的不是文学观点,在这方面,我们不可能不一样,而是您所理解与我所理解的宗教感情和道德观点。
人家还说我们描绘了一位物质主义的神甫。我们描绘神甫,正如我们描绘丈夫一样。这不是一位出色的教士,是一位普通的教士,一位乡下神甫。正如我们没有侮辱任何人,我们没有表达任何可能是咒骂丈夫的感情和思想,我们也没有侮辱书中的教士。就此,我只有一句话要说。
您是否要看教士扮演不光彩角色的书呢?请看《吉尔布拉斯》、巴尔扎克的《司铎》、维克多·雨果的《巴黎圣母院》。如果您需要堪称教士耻辱的牧师,您到别处去找,在《包法利夫人》里您找不到。我想说明什么呢?一位乡下神甫在尽其神甫的职责,正如包法利先生就是一个普通男人。我是否把他表现为好吃懒做、酒色之徒呢?我没讲过一个这方面的词。我描绘他在完成他的宗教职务,他没有很高的才华,但他是任其天性尽职的。我安排了一个典型人物与他相处,几乎一直处于与他进行争论的状态,这个典型人物将流传后世,正如我们时代的几个别的人物创造也将流传后世一样,他们来自真实,经过诸多的研究,人们不可能忘记他们。这个人物就是乡下药剂师,伏尔泰信徒、怀疑论者、不信宗教、那个与神甫一直争论不休的人。但是,在同神甫的争论中,是谁不断地被打败、被嘲弄、被取笑呢?是郝麦,正是他,作者给了他最可笑的角色,因为他这个人物最真实,最能反映我们的怀疑时代,他是个愤激派,人们称之为憎恶牧师的分子。请再次允许我给您读第二百零六页。这是客栈的善良女人在给她的神甫上饮料的场面:
“‘有什么事要我做吗?神甫先生?’女店主问道,同时走向壁炉去取一座铜蜡烛台。几座蜡烛台与蜡烛并排摆在壁炉上。‘你想喝点什么吗?来一杯黑茶蔗子酒,还是来一杯葡萄酒?’”
“这位教士婉言谢绝了。他是来找雨伞的,前一天,他把伞落在了艾尔诺蒙修道院。他先请勒弗朗索瓦太太让人当晚送到他住宅去,接着便出门去教堂,晚祷钟声正在敲响。”
“当药剂师再也听不到神甫的皮鞋声以后,才表示说,神甫刚才的举止极不礼貌,拒绝接受冷饮在他看来是一种最可恶的虚伪。个个神甫都偷偷摸摸地大吃大喝,企图恢复什一税时代。”
“女店主为她的神甫进行辩护:”
“‘况且,像您这样的人,在他膝盖上一撅四个,不在话下。去年,他帮我们的人收麦秸,一次扛走六大捆,他身体棒极了!’”
‘那好啊!’药剂师说,‘让您的姑娘们去找身体这样棒的小伙子忏悔吧!我呢,假如我是政府,我就要每月给神甫们放一次血。是的,勒弗朗索瓦太太,每月给他们一次静脉大放血,既利于治安,也利于维护风气!’
‘住嘴吧,郝麦先生!您不敬神也不信教!’
“药剂师回答道:”
“‘我信教,信我的宗教,比起他们的装模作样和骗人伎俩,我比他们更有信仰!正相反,我崇拜上帝!我信仰至尊的上苍,信仰造物主,不管他是什么样的,我不在乎,他把我们安排到人世间履行公民和家长的义务。但,我不需要去教堂吻银盘子,用我口袋的钱养肥一帮小丑,他们吃得比我们好!因为在树林,在田野,甚至像古人那样瞻仰上天都可以一样表示敬神。我的上帝,属于我的上帝就是苏格拉底的上帝、富兰克林的上帝、伏尔泰和贝朗瑞的上帝!我拥护《萨伏瓦雅代理神甫的信仰宣言》和一七八九年的不朽原则!因此,我不能接受慈悲的上帝的代表手拿拐杖在他的花园里漫步,把他的好朋友安顿在鲸鱼肚子里,大叫一声死去,三天之后又复活了:这事情本身就极其荒唐,而且完全违背物理定律,这也同时向我们表明:神甫们一向游手好闲、愚昧无知、卑劣无耻,他们还硬要世人跟他们一样。’”
“他静下来了,用眼睛寻找周围的听众,因为药剂师怀着激情高谈阔论时,有一阵自以为是在乡镇议会上讲演一样。但是,女店主不再听他讲话。”
这里有什么呢?一个对话,一个场面,正如每次郝麦有机会谈到教士时所发生的那样。
现在,在第二百七十一页最后一段,有更说明问题的内容:
“布尔尼贤先生带着圣油走过菜场,他的出现引起了公众的注意。”
“郝麦根据他的原则,把牧师比做死人气味招引来的乌鸦。他这个人讨厌见到教士,因为教士的长袍让他想到寿衣,他憎恶前者是因为有点害怕后者。”
我们的老朋友,也就是借给我们教理回答课本的那个人,非常喜欢这一段,他对我们说:“这是一个惊人的真理:‘教士长袍让人想到寿衣,憎恶前者是因为有点害怕后者’这句话正是憎恶教士分子的真实画像。他不信宗教,他讨厌教士长袍,也许有点由于不信教,但是更主要的是因为教士长袍让他想到寿衣。”
请允许我把这一切概述一下。
我为之辩护的这个人,如果他遇到的是对他作品的形式,某些表现手法,对许多细节,对这一点或那一点提出的一种文学批评,他本会以最大的热诚接受这种文学批评的。但是,他被指控为伤害道德和宗教!福楼拜先生实在想不通;他来到你们面前,以其能够表达的全部惊异和全部力量抗议这样的指控。
你们不是根据几行文字就给书定罪的那种人,你们主张首先要判断作品的思想和表现手段,你们会给自己提出这样的问题,而我正是以这个问题开始了我的辩护状,现在我还以这个问题来结束我的辩护状,这个问题便是:读这样一本书是让人喜爱罪恶,抑或是憎恶罪恶?对错误给予如此可怕的赎罪难道不是促使人、激发人向善吗?阅读这本书给你们产生的印象比之给我们的印象不可能有什么不同,亦即这本书就其整体而言,是优秀之作,其细节是无可挑剔的。整个古典文学做出了榜样,准许我们有这样的描绘,有这样的场面,远远超出了我们敢冒昧去做的程度。在这方面,我们本可以以古典文学为榜样的,我们没有这样做。我们给自己确定了审慎适度的目标。对此,你们一定为我们注意到了。即使福楼拜先生由于用了一个这样或那样的词而超出了他事先给自己确定的限制目标,我不仅要提醒大家,这是一部处女作,我还要告诉诸位,即便是他错了,他的错误也无损于公共道德。把他传到法庭——对他,你们通过他的书现在有所了解了,我确信,你们对他已经有点喜欢了,而且,如果你们对他了解更多,你们也会更加喜欢他的——他受到了足够的惩罚,已经受到过于残忍的惩罚。现在,要由你们来裁定了。对这部书的整体与细节,你们已经有了判断,你们现在不能再犹豫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