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护状
“基督徒们,不要问我:我们的娱乐将会怎样突变成痛苦:圣经已经证明了这一点。这是真理之神说的,这是万能的上帝做的。不过,如果你们看一看你们投之以心的激情的性质,你们会很容易地明白这样的激情可以变成一种难以忍受的痛苦。这样的激情本身都毫无例外地包含着残忍的痛苦、厌恶和辛酸。它们都有无穷尽的需要因为不能得到满足而令人不悦。这就使激情里必然地混杂着过火的表现。它们败坏成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狂怒,不亚于非理性行为。爱情,如果允许我在这个讲坛上指出,有其不定性,有其暴烈的烦躁,有其犹豫不定的决断,也有其嫉妒的地狱。”
更远一点还有:
“哎!将我们的激情变为我们罪孽的难以忍受的痛苦,理所当然地去除其诱惑我们的些许甜蜜
,仅留下充满其中的残忍的不安与辛酸,难道还有什么比这更容易的吗?我们的针对自身的罪孽,我们的压在自身上的罪孽,我们的自身体内的罪孽:是对准我们胸膛的利箭,是压在我们头上的难以忍受的重负,是我们五脏六腑里催命的毒药。”
你们刚刚听到的一切难道不足以向你们表明激情中的辛酸痛楚?我把这本书留给诸位,全书都已做了记号,这个好学的人从中形成了他的思想,用他的拇指把这本书翻烂了。在这同一源泉吸取灵感的那个人用你们刚刚听到的语汇描绘通奸行为,他受到起诉,因为伤害公共道德和宗教道德!
关于罪孽的女人,还有几行文字,你们将会看到福楼拜先生为了描绘这些欲念,是如何善于从他的模特中吸取灵感的:
“但是,我们因过失而受惩罚,却未能因此醒悟,我们在变化中寻觅医治过失的良方;我们游移不定,不断变换对象;即使终于有什么人使我们固定下来,这不是因为我们满足于我们的选择,而是因为我们的无常性受到了赞扬。”
……
“她觉得在创造物中,一切都是空虚、不真实、令人厌恶的:她绝对再也找不到她的心曾为之难以抵御的那种初期魅力,她所看到的只是无聊、危险与虚荣。”
……
“我不讲激情的山盟海誓;神秘大白于天下该多么可怕!在礼仪与荣誉方面,要遵守多少规矩!有多少只眼睛要回避!有多少监督者要蒙混过去!人们为其激情选择的教士和知心人,对于他们的忠诚,有多少反复要防备!你也许为之牺牲了荣誉和自由,你却遭到他的严词拒绝,而你却不敢为之抱怨!除此之外,还要加上那些严酷的时刻,当激情不再强烈使我们有余暇恢复自我,感到我们的状况多么有失尊严,在这样的时刻里,心本为更持久的欢乐而生,却疲惫于其自身的偶像,在其厌恶感与无常性中遭受折磨。世俗的世界!假如这就是你向我们如此吹嘘的祝福,还是把这种祝福降给你的崇拜者吧;你让他们轻率地相信你的诺言,使他们感到这样幸福,同时就惩罚了他们。”
让我告诉大家这一点:当一个人在黑夜寂静中思考女人败坏的各种原因时,当他在所受教育中找到这些原因时,为了说明这些原因,他不依靠个人的观察,而是到我刚才指出的源头上去做成熟的思考;当他只是在吸收了博须埃和玛西雍的思想之后才拿起笔写作,请允许我问一问大家是否有什么词表达我看到这个人被传到法庭上来时所感到的吃惊和痛苦——就是因为他书中的几段文字,而且恰恰是他能收集到一起的最真实、最崇高的思想与情感!这就是我恳请诸位不要忘记关于控告伤害宗教道德的内容。其次,假如你们允许我的话,我将把这一切展现在诸位眼前,进行比较,我所称之为伤害道德的东西,也就是说满足感官需要,没有痛苦,没有“那大滴冷汗”从取乐者的额头上滴落下来;我不给大家引证淫书,作者在这样的书里一概是尽力刺激感官,我给大家引证一本书——在中学里是作为奖品发给学生的,但是,我要求诸位允许我在向诸位引证一段之后,再向大家说出作者的名字。下边就是这一段,我将把全书留给大家看,这本书是作为奖品发给一个中学的学生的。我宁愿将这本书交给大家看,而不是福楼拜先生那本:
“第二天,我被带进她的房间。在那里,我感受到一切能够引起肉欲的东西。房间里遍洒最给人快感的香水。她待在床上,床周围挂满了花环;她懒洋洋地躺在床上。她把手伸给我,让我坐在她身旁。所有的一切,一直到盖着她面孔的面网,都显得优美动人。我看见她美丽身体的曲线。一块普通的布料在她身上蠕动便使我时而丢魂失魄,时而陶醉于美的享受之中。”
一块普通的布料,当它铺在一具尸体上时,你们觉得是**形象,而这里,它是盖在活生生的女人身上。“她发现我目不暇给,当她看见我的眼睛燃起了火焰,那块布料像是自动展开;于是,我看见一种天仙之美的全部珍宝。此刻,她握住了我的手;我的眼睛到处搜索。我高喊道:只有我亲爱的阿尔达西尔才这样美丽。但是,我请诸神作证,我的忠诚……她搂住我的脖子,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忽然,屋子里黑下来,她的面网揭开了;她给了我一个吻。我顿上九天,遽然燃起的烈火流过我的血管,烧灼我的全部感官。对阿尔达西尔的思念离我远去,仅存一些回忆……但是,我觉得这回忆只是一场梦境……我真想……我真想更爱想象中的她,而非其本人。我已经把双手伸向她的胸脯,我的双手迅速地到处触摸;爱情只以其疯狂为表现;它急不可待地扑向胜利;再过一会儿,阿尔达西尔不能抵御了。”
是谁写的这一段呢?甚至不是《新爱洛绮丝》的作者,而是孟德斯鸠院长写的!这里,没有痛苦,没有厌恶,一切都为文学之美而牺牲,并且将此作为奖品奖给修辞班的学生,想必是给学生作典范用的,供他们作扩充和描写的参考。孟德斯鸠在《波斯人信札》描写的一个场面甚至不能宣读,讲的是一个女人,作者将她置于两个男人之间,两个男人争夺她。这个被如此置于两个男人之间的女人在做梦。她感到十分欢愉。
帝国律师先生,我们是否到了这样程度呢!是否还要给您引证让-雅克·卢梭在《忏悔录》和别的地方的描写呢!不,我只要告诉法庭:如果梅里美先生因为在《双重误会》中关于马车的描写而遭到起诉,他会立即被宣布无罪。在他的书里,人们只该看做是一部艺术作品,具有伟大的文学美。人们不能谴责这本书,正如不能谴责画家和雕塑家一样,他们不满足于表现人体的至美,还要表现出各种欲望和各种激情。我现在不谈这个;我要求诸位看清楚,福楼拜先生没有加重笔墨描绘他的形象,他只做了一件事,即以最坚定的手触及堕落的场面。在他的书的每一行里。他都突出幻想的破灭,并且,他不是以优雅美好的描写作书的结尾,却是极力向我们表现这个女人在遭受别人的鄙视、抛弃以及她倾家荡产之后,最终走上了最为可怕的死亡。总之一句话,我只能重复我在辩护伊始说过的,即福楼拜先生是一部好书的作者,他的书是惩恶扬善的。
我现在要看一看伤害宗教问题。福楼拜先生伤害宗教!请问,根据是什么呢?帝国律师先生以为他是个怀疑论者。我可以回答帝国律师先生,他搞错了。我这里不是发表宗教信仰,我只是为这部书作辩护,因此,我只限于作辩护。至于这部书,我敢说,帝国律师先生从中找不出任何类似伤害宗教的内容。诸位都已经看到了宗教是怎样被引进爱玛所受的教育的,以及这种宗教又怎样受到各式各样的歪曲,未能在爱玛败坏的斜坡上挽住她。诸位是否想知道福楼拜先生是用什么样的语言谈宗教的呢?请诸位听一听我在第一期第二百三十一、二百三十二和二百三十三页上找到的几行文字。
“一天傍晚,窗子大开着,她坐在窗台上,看见教堂执事莱斯蒂布杜瓦在修剪黄杨,突然听到晚祷的钟声。”
“这是在四月初的时候,报春花已开放。暖风吹拂翻整过的花坛,而花园犹如女人在梳妆打扮,为了迎接夏季的节日。透过花棚架子,远望周围旷野,瞥见草原上的河流在草地上划出弯弯曲曲的河道,漂移不定,暮霭穿过赤裸裸的白杨树,勾勒出呈紫色的模糊轮廓,比挂在树枝上的细纱布还要淡,还要透明。远处,有牲畜走动,但听不见它们的脚步,也听不见它们的叫声。钟一直在响个不停,在空中回荡着平静的哀鸣。”
“听着这连续不断的钟声,少妇的思绪沉浸于青年和寄宿时代的遥远的回忆之中。她记起,圣坛上的大烛台凌驾于装满鲜花的花瓶和带有细柱装饰的圣龛之上。她真想像以前那样仍混迹于这一长排白色面纱之中,这一长排的白色鲜明地反衬着到处可见的俯身在跪凳上的修女们所戴的硬风帽的黑色。”
这就是表达宗教感情所使用的语言。可是,根据帝国律师先生的说法,福楼拜先生的书中从头至尾都洋溢着怀疑主义情绪。我请问,您在哪儿找到的怀疑主义呢?
帝国律师先生:我没说这里有。
塞纳尔律师:如果是这里没有,那么究竟什么地方有呢?显然是在您剪辑的文字里有。但是,这里是完整的作品,请法庭裁判好了,法庭将看到,宗教感情在书中有强烈的反映,关于怀疑主义的指控纯属诬蔑。现在,帝国律师先生是否允许我对他说:大可不必如此大动干戈地指控作者的怀疑论调呢?让我们再往下看吧:
“每当星期天做弥撒之时,她抬起头,就瞥见在袅袅升起的香火的蓝烟中那圣母的温柔面庞。想及此,她深为感动,自感浑身软弱无力,听任摆布,犹如一片鸟的绒羽在风暴中打旋。她不知不觉地起身走向教堂,准备表达自己的虔诚,以什么方式都可以,只要她的灵魂能融于其中,整个人世生活不复存在。”
先生们,这是为了挽救爱玛不在爱情的斜坡上滑下去,向宗教发出的第一次呼唤。她倒下了,这个可怜的女人,后来,又被她为之献身的男人一脚踢开。她几乎死掉,她重新爬起来,她又活了;你们现在就要看到这是怎样写的(在一八五六年十一月十五日那一期,第五百四十八页):
“在她病势危机的一天,她以为性命垂危,提出要求领圣体。于是,在她的房间里为圣事作准备,把堆满药瓶的五斗柜改成圣坛,菲丽西岱在地上撒满了大丽花。此时,爱玛感到一股超凡的力量通过全身,使她摆脱了一切痛苦、一切感觉和一切情感。她的肉身轻飘飘的,不再有分量,一种新的生命开始了。她感到自身升腾,奔向上帝……”(你们看福楼拜先生是以什么语言谈宗教问题的。)“她感到自身升腾,奔向上帝,就要消逝在这种挚爱之中,犹如点燃的香化做一缕青烟而消逝一样。床单上洒了圣水,教士从圣体盒取出白色的圣体饼。她激动万分,沉浸于天国的欢愉之中,伸出双唇接受送到嘴边的救世主躯体。”
我请求帝国律师先生原谅,我请求法庭原谅,我打断这一段,但我需要说明,这是作者在说话,并请诸位注意他是使用什么样的语汇来表达领圣体的神秘性;在继续宣读之前,我要提请法庭领会这一场面的文学价值;我要强调属于作者的这些表达方式:
“她激动万分,沉浸于天国的欢愉之中,伸出双唇接受送到嘴边的救世主躯体。床帏在她周围轻柔飘起,犹如浮云;五斗柜上燃烧的两支蜡烛光芒四射,她觉得这是光耀的天福。于是,她又垂下头,仿佛听见太空中仙乐齐鸣,瞥见圣父辉煌威严,在碧蓝的天空里,端坐在黄金宝座之上,两侧诸神侍立,手持绿色棕榈枝,只见圣父一个手势打发长有火焰翅膀的天使飞下地面,张开双臂托她上天。”
他继续写道:
“这一壮丽的景象在她的记忆中一直看做是最美丽的梦想。即便现在,她还能尽力追寻这种感觉,感觉仍在,虽然不再那样单纯,却有同样沁人心脾的温馨。她的心灵长期疲于骄矜,最终还是栖息于基督的谦卑之中。爱玛品味作为弱者的乐趣,同时欣赏自身意志的毁灭,内心留出大块空白,准备接受上天的恩宠。原来可以取代幸福的还有更大的福祉,这是另外一种爱,它超越一切爱情,既不间断,也无终结,它永远在增长之中!在她希望的种种幻想中,她隐约看见一种清纯世界,飘浮于大地之上,与她所向往的天空浑然一体。她想成为圣女,她买念珠,戴符咒。她希望在房间里,床头旁放一个镶翡翠的圣物盒,每天夜晚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