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护状

“‘然而,我是爱他的呀!’”她自语道。

“她不幸福,从未幸福过。这种生活的缺憾是从哪里来的呢?这种她借以依靠的东西何以随时化为乌有?”

难道这,这算是淫荡的?

“假如世上有一个健壮、美丽的男子,天生英武,既满怀热情又高雅入微,既有天使的形象,又有诗人的心灵,拨动青铜弦竖琴,演奏哀婉的祝婚曲,响彻云霄,为什么她就不能有此巧遇?噢!到处是此路不通!况且,实在没有什么值得追求的,一切都是谎言!每个微笑掩藏着烦恼的哈欠;每种欢乐隐伏着诅咒;隐伏于欢愉之后的是对欢愉的厌恶;世界上最美妙的吻留在您唇上的只是一种不可能实现的向往更加荡魄销魂的渴望。”

“空中回荡着金属嗡嗡声,修道院的钟敲响了四下。四点钟!她觉得坐在这条长凳上好像长久以来就没动过。”

不应该在一部书的末尾找寻什么东西,去说明另一部书的末尾。为了辩护一部其本身在进行自我辩护的书。我读了受到指控的段落,没往里边加一个词。让我们继续读从道德角度受到指控的这个段落:

“夫人在她的房间里,别人不能上楼去。她整天待在那里,昏昏沉沉,几乎不穿衣服,不时地叫人给她点上官香,这是她在鲁昂一家阿尔及利亚人开的店铺买的。为了夜里不要有这个男人躺在她身旁睡觉,她撅嘴蹙眉,极力冷落他,终于把他打发到三楼上去住。她整夜读荒诞不经的小说,一直读到天亮,书中场面不是纵乐狂饮,就是杀人放火(这使人产生通奸的欲念,是不是)。”

“她常常恐惧万分,吓得大声喊叫,夏尔跑过来看她。——‘啊!你走开!’”她道。

“还有的时候,想起通奸的快感,欲火烧得她难忍难熬,欲念吞噬全身,气喘吁吁,激动不已,她打开窗子,深吸冷空气,让夜风吹散她的浓密的头发,眼望着星辰,期待着白马王子的爱恋。她想他,想雷宏。她情愿舍弃一切,哪怕只为一次使她心满意足的幽会。”

“幽会成了她狂欢的日子。她要过得辉煌排场!当他不能一个人负担花费时,她就慷慨地补上不足,几乎每次幽会都如此。他曾试图说服她换个简朴些的旅馆,可以生活得一样好,但是,她总是找出理由反对。”

你们看见了,当我们读全文时,这一切都多么简单;但是,经过帝国律师的剪辑,最小的词也变成了一座大山。

帝国律师先生:我没有引证过任何一句这样的话,既然您要引证我根本没指控的内容,那就不该跳过第五十页的文字。

塞纳尔律师:我什么也不跳过,我是在强调引证中的句子。上面读过的是为了引证第七十七页和第七十八页。

帝国律师先生:我讲的是给法庭的引证,我以为您把刚才读过的东西归咎为我的引证。

塞纳尔律师:帝国律师先生,我引证了全部您想借以构成罪证的段落,现在这罪证已不攻自破。您向法庭随意发挥,做了精彩表演。幸亏,我们有书在手,辩护者了解全书;请允许我告诉您,假如辩护者不了解全书,他的辩护就显得奇怪了。传讯我到庭是要对某些段落作出我的解释的,而在法庭上人们用其他段落取而代之。我熟悉全书,假如我不是像现在这样熟悉全书,辩护将会是困难的。现在,我要通过一项忠实的分析向诸位证明:这部小说不应被看做是**的,远非如此,正相反,它应被看做是一部非常道德的著作。之后,我要分析招致轻罪法庭传讯的全部段落;当您听完您剪辑的上下文之后,您的指控自显软弱无力,致使当我宣读这些段落时,您自己就会对之产生反感!刚才,您指出可指控的这些段落,我当然也有权引证它们,让您看清楚您的指控是多么空洞无物。

在第七十八页下端,我继续刚才停顿下来的引证:

“当爱玛在他(雷宏)胸脯上忽然啜泣起来,他现在会感到厌烦。他的心已辨别不出爱情的妙趣,正如只能忍受某种程度音乐的人听到一片嘈杂声会无动于衷,昏昏欲睡。”

“他们之间太相熟悉,占有中突增百倍欢乐已无新奇。她对他感到腻味,正如他对她的厌倦。爱玛在通奸中发现了婚姻所包含的一切平庸乏味。”

“婚姻所包含的平庸乏味!”在此剪辑的人说:怎么,竟有一位先生说,婚姻里只存在平庸乏味!这是对婚姻的攻击,这是对道德的伤害!帝国律师先生,您一定会承认,在巧妙的断章取义的情况下进行控告,可以走得很远。作者所称之为的婚姻里的平庸乏味指的是什么呢?是爱玛所害怕的,想要逃避的这种单调,而她在通奸中又不断发现的这种单调,这正是她幻想的破灭。因此,您看清楚了,假如不是剪辑需要的词句,而是既读剪辑的上文,也读剪辑的下文,您的指控便荡然无存了;您完全能够理解,我的委托人了解自己的思想,看到他的思想受到如此这般的歪曲,理应是有些反感的。让我们继续读下去:

“她对他感到腻味,正如他对她的厌倦。爱玛在通奸中发现了婚姻所包含的一切平庸乏味。”

“但是,怎样才能摆脱呢?尽管这般低级的幸福使她自感受辱,但也无济于事,因为她对此早已习惯成自然,或恶习难改。她反而更加热衷于此,日甚一日,无止境地追求幸福,致使幸福枯竭。她指控雷宏使她失望,就像是他背叛了她,她甚至期望发生什么灾祸使他们分手,因为她自己没有勇气作出这样的决定。”

“她并没有因此而减少给雷宏写情书,因为她认为一个女人总是要给她的情人写信的。”

“但是,她写着写着,心中仿佛出现了另一个男子,一个由其最热烈的意念构成的幽灵。”这一点不再受指责:“接着,她又重新跌回地面,精疲力竭,因为遐想的爱情冲动要比尽情的纵欲更使她疲惫不堪。”

“她现在总是感到浑身上下,腰酸背痛……她收到带印花的公文,她也懒得看上一眼。她真不想活了,或是一直睡下去,不再醒来。”

我把这个称之为激励人弃恶从善,这正是作者自己宣布的,也正是最粗心的读者只要不怀有恶意不能不看到的。

现在,还要再讲一点,让你们看清楚你们要裁判的是哪一种人。要让你们看清楚的不是我能进行什么样的辩护,但是,假如福楼拜先生有过淫荡颜色,并且从中吸取灵感,那就让我把他用旧的这本书,以及他在这本书中吸取灵感的那些段落展现在诸公面前,他吸取灵感旨在描绘这种淫欲,这个女人的败坏,她在不正当的取乐中寻找幸福,她不可能在这样的取乐中找到幸福,她还要寻觅,一发不可止地多处寻觅,却永远寻觅不到。诸位先生。福楼拜是从哪儿得到灵感的呢?就是从你们看到的这本书里,你们听:

“感官的幻灭。”

“因此,谁要是留恋感性,谁就必然、当然地飘忽不定,不断交换对象,可以说是在变换位置时自欺欺人。比如,淫欲,也就是对肉体享乐的恋情,总是多变的,因为任何强烈的欲望都要在继续中减弱和消逝,因为是变化使欲望获得新生。因此,感官的生命无非是从渴望到厌恶,又从厌恶到渴望的交替运动,于正在减弱的欲望和正在更新的欲望之间飘浮的心灵总是游移不定的,难道不是这样吗?Inconstantia, concupiscentia.这就是感官生命的含义。然而,在这永恒的运动中,人们借助流动自由的意象仍能消遣取乐。”

这就是感官生命的含义。这是谁说的呢?关于这些刺激和这些不停顿的强烈欲望,是谁写了你们刚才听到的这些话?福楼拜先生昼夜翻阅的,他从中吸取灵感写出受到帝国律师先生指控的段落的书是谁写的呢?是博须埃!刚才我给大家读的是博须埃以“不正当取乐”为题所作演讲的一个片段。我要让大家看到所有受到指控的这些段落并非是剽窃——吸取灵感的人不是剽窃者——但仅只是对博须埃的模仿。你们还要另外一个例子吗?下面就是:

“关于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