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护状
“‘防备你丈夫?啊!可怜的小子!’”
“罗道夫讲完这句话,做了一个手势,意思是:我动一下手指头,就让他完蛋。”
“他的勇武举动使她震惊,这一动作中表现出的无礼、粗野也让她有些反感。”
“关于手枪的事,罗道夫思考良久。他认为,如果她是认真谈这件事的话,这是极可笑的,甚至是可恶的,因为她没有任何理由仇恨善良的夏尔,他并不是嫉妒得要命的那种人。爱玛曾就此指天发誓,他觉得这也并非文雅之举。”
“况且,她变得越发缠绵多情。先是交换小照,送一绺头发,现在她要交换戒指,一种真正的结婚戒指,作为百年恩爱的纪念。她经常向他谈起晚钟或大自然的声音。继而,又同他谈起她自己的母亲以及他的母亲。”
终于,她使他感到讨厌了。
接着,第四百五十三页。“他(罗道夫)不再像以前那样甜言蜜语,感动得她流眼泪,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热烈吻抱,使她发疯。致使他们的伟大爱情——她曾以它为生命,不能自拔——现在却在她的身下逐步流失,犹如河水干涸在河床里,而且,她已看到了河泥。她不想相信这一点,便加倍地表现温柔,而罗道夫却越来越不掩盖他的冷淡。”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后悔顺从了他,抑或是相反,要更多地爱他。羞于自感软弱,转换成一种怨恨,肉体的快感又抑制了这种怨恨。这不是热恋,更像是一种长久的诱惑。她受制于他,她几乎有些害怕了。”
可是,帝国律师先生,您担心年轻女人读这个!我不像您那样害怕,那样胆怯。就我个人而言,我完全理解一家之长对他的女儿如是说:年轻女子,如果你的心灵,你的良心,你的宗教感情,责任的呼唤声音不足以让你走上正道,你要看一看,我的孩子,看看有多少烦恼、多少苦难、多少痛苦、多少忧伤在等待着要去家庭之外寻找幸福的女人!出自一位父亲之口,讲出这样的话不会使您感到受伤害,那好!福楼拜先生没讲别的东西;这是对梦想家庭之外幸福的女人立刻发现的最真实、最震撼人的图画。
让我们继续往前走,我们便遇上了幻灭的全部冒险经历。您会拿第六十页雷宏的爱抚举动反对我。唉!她很快就要付出奸情的代价;而在您指控的地方再往后几页,您会看到这个代价是可怕的。她在通奸中寻找幸福,这个不幸的女人!她从中找到的是婚姻生活的单调给一个失职女人带来的厌恶与疲惫,此外,她还从中找到了幻灭以及她为之献身的男人的轻蔑。这种轻蔑中是否还缺少什么东西呢?噢,不!您也不会否认,书就在您眼前:罗道夫的行为卑劣无耻,最后一次向她表现了他的自私与怯懦。她对他说:“带我走!把我抢走!我感到窒息,在我丈夫家里,我感到耻辱与不幸,我再也不能正常呼吸。”他犹豫;她固执地坚持,最后,他答应了;可是,第二天她收到他的一封信,如晴天霹雳,她倒下了,被压垮了,十分沮丧。她病倒了,奄奄一息。在下一期杂志里,向你们展现了一个挣扎中的灵魂怎样受到痛苦煎熬,本来她经过过度的痛苦也可以回到尽职路上来,但是,不幸的是她很快遇到了她缺乏经验之时与之一同玩耍的年轻人。这就是小说的情节发展,接着是赎罪的场面。
但是,帝国律师制止我,对我说:如果这部作品的用意确实是从头至尾都是好的,难道您能容忍色情细节,就像您能容忍的那样吗?
十分肯定的是,我不能容忍这样的色情细节,但是,我容忍过吗?这样的细节在哪里呢?我现在到了受指控最厉害的段落。我不再谈出租马车的冒险场面,在这方面,法庭已得到了满足。我现在到了十二月一日那一期杂志的几页上,您指出是有悖于公共道德的段落。为了打垮您控告的全部根本依据,我只要做一件事就够了:即恢复您引证的上下文,简言之,完整的文本代替您的剪辑。
在第七十二页下面,雷宏与药剂师郝麦联系之后,来到勃艮第旅馆;后来,药剂师来找他。
“爱玛刚刚悻悻而去。她觉得对她失约是一种侮辱。”
“后来。她冷静下来,发现自己可能诬蔑了他。不过,贬低所爱的人总会使彼此间的关系产生某种疏远。至于偶像是不该碰的,因为碰过之后,偶像的镀金会沾手的。”
“他们之间开始谈越来越多的与爱情无关的事情。……”
我的上帝!就是因为我刚才读给诸位听的这几行文字,我们才被传到这里的。现在,请诸位听一听:
“他们之间开始谈越来越多的与爱情无关的事情。在爱玛给他的信中,谈的是花草、诗、月亮和星星;变冷的热情试图靠种种外来因素来维持,这是天真的手段。对下一次幽会,她仍继续期待至高的幸福。但是,后来她自认并未感到任何新奇之处。这种失望很快被一种新的希望所取代。因此,她每次回到他怀抱里时都更热烈、更贪婪。她脱衣服痛快淋漓,抽掉束胸的细带,细带在她屁股周围发出嘶叫,犹如一条游蛇咝咝滑行。她光着脚板,踮起脚,过去再看一次门是否关好了。紧接着,便一下子把衣服脱个精光——她脸色苍白,不言不语,神色严肃,扑向他的胸膛,长久地战栗不已。”
帝国律师先生,您在这儿停下来了;请允许我继续读下去:
“然而,雷宏似乎感觉到这冷汗淋漓的额头上,在这不知所云的嘴唇上,在这神不守舍的瞳人里,在这两只胳膊的搂抱中,有某种极端的、难以言喻的、凄然惨然的东西悄悄地钻到他们之间,要把他们分开。”
您把这个说成是淫荡颜色;您说,这会引起对通奸的兴趣;您说,这些文字能刺激感官,并使之冲动——因此是淫荡的几页文字!但是,这些页里也有死亡。帝国律师先生,您不想这个,您为“束胸”“脱落的衣服”等词儿感到愤怒;您抓住“束胸”和“脱落的衣服”这几个词坚持不放过!您是否允许我为此指明“束胸”一词可以出现在一本经典而又经典的书里?这正是过一会儿我高兴给大家做的事。
“她脱衣服……(啊!帝国律师先生,在这一段里您可是大错特错了!)她脱衣服痛快淋漓,这个不幸的女人,抽掉束胸的细带,细带在她屁股周围发出嘶叫,犹如一条游蛇咝咝滑行;她脸色苍白,不言不语,神色严肃,扑向他的胸膛,长久地战栗不已……在这冷汗淋漓的额头上……在这两只胳膊的搂抱中,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凄然惨然的东西……”
正是在这里应当提问:哪里有淫荡颜色?哪里有严肃颜色?假如手中捧着这本书的姑娘,她的感官受到刺激,有了冲动——正如读一本经典而又经典的书那样,过一会儿,我要引证这本书,它已被重印了一千遍,也没有受到帝国或皇家检察官的起诉。难道在我刚读过的东西里有什么类似的东西吗?难道不是正相反,“悄悄地钻到他们之间,要把他们分开的这凄然惨然的东西”激发对罪恶的恐惧?请允许,我们继续下去。
“他不敢向她提问题,但是,看得出来她经验十分丰富,自忖她一定有过各种苦与乐的体验。以前使他着迷的东西,现在倒使他有点恐惧了。而且,他有意反抗她的日趋强烈的占有欲,怨恨爱玛的这种持久性的胜利。他甚至努力不去爱她。可是,一听到她的小靴子的声音,他又自感怯懦,就像醉鬼看到烈酒一样身不由己。”
难道这,这算淫荡的吗?
然后,请看最后一段:
“有一天,他们分手早,她独自从大马路归来,瞥见她的修道院的墙壁。她到榆树影下的一条长凳上坐下来。当年这里多安静!她多么羡慕根据本书尽量想象的难以言喻的恋爱情绪!”
“婚后的最初几个月,骑马在森林里的漫游,跳圆舞曲的子爵,引吭高歌的拉嘉尔迪,这一切重现于她的眼前。”
帝国律师先生,当您要判断作者的思想时,当您想在我只能认为是一本很好的书里一定要找出淫荡色彩时,请不要忘记这一点。
“而雷宏忽然出现,她觉得他同别人一样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