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护状
城堡里有一位老公爵,据说,他与王后有关系,他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当这个年轻女人看到自己青春时期的不着边际的梦想相继实现,如此这般一下子转入到这样的世界里,她感到如痴如醉,而您对此感到吃惊,您指控她淫荡!但,还是指控华尔兹舞本身吧,这是我们重大的现代舞会上的舞蹈,有位作家描写过这种舞蹈,女人“将头靠在男舞伴的肩上,腿触着他”。您觉得在福楼拜的描写中包法利夫人是淫荡的。但是,凡是参加过一次舞会,看过这种华尔兹舞的,没有一个男人,我也不把您排除在外,不是这样想的。即认为这种取乐带有粗野性,希望他的妻子或女儿对这样的取乐最好避而远之。假如由于相信一个姑娘的外表贞洁,有时让她参加这种被时髦认可的娱乐,那就必须真正信得过她,尽管信得过,讲出福楼拜先生以习俗与贞洁的名义所表述的印象并非不可能。
她来到了拉沃毕萨尔城堡,她在注视着老公爵,她在兴奋地观察研究一切。而您就惊呼:多么细腻!这是什么意思?如果只引证某一段落,到处都是细腻情节。
“包法利夫人发现,有好几位贵妇没有把她们的手套伸进酒杯里。然而,在桌子上手,在这些女人中间只有一位老人俯身在盛满菜肴的盘子上,餐巾拴在后背上,像个孩子那样,一边吃着,一边从他嘴里一滴一滴地往外流汤汁。他的双眼布满血丝,脑后一小绺头发用一根黑带子捆着。他是侯爵的泰山,德拉沃迪埃老公爵,当年贡弗朗侯爵在沃德勒伊举行打猎比赛的时代,曾受德·阿托瓦伯爵的宠幸,传说在德·克瓦尼和德·洛森两位先生之间,他是玛丽-安托瓦内特王后的情人。”
您为王后辩护,尤其是在断头台前为她辩护,说她以其封号有权受到尊重,那么就要请您撤销您的指控,别人只不过是说了“据说,他曾是王后的情人”。难道您指责我们侮辱了这个不幸女人的名声,这是严肃的吗?
“他从前生活**,声名狼藉,一生中充满了决斗、打赌、抢夺女人的逸事,他荡尽家财,全家人为他担惊受怕。他结结巴巴用手指着各种菜肴,在他的椅子后面有一个仆人俯在他耳朵上,高声喊着他点的菜名。爱玛不由自主地对这个耷拉嘴唇的老人总是看个没完,犹如看一件非凡的极庄严的东西。他在宫廷里待过,还在王后床上睡过觉!”
“冰镇香槟酒上来了。爱玛嘴里尝到这种冰冷,不禁全身打战。她从未见过石榴,也没吃过菠萝。”
你们见到了,这些描写是很美的,无可争辩,到处也找不出一行文字证明确有我的良心不能接受的一种颜色。这里没有淫荡的颜色,却有本书的颜色,即有其文学性,同时也有其道德性。
就这样,这个姑娘接受了你们给她的教育,她变成了太太。帝国律师说:她是否试着爱过她的丈夫呢?您没有读过全书,假如您读过全书,就不会提出反对意见了。
就这样,先生们,这个可怜的女人先是梦想。在第三十四页,你们会看到她梦想的是什么。还有,还有帝国律师没有谈到的东西。我必须告诉诸位,亦即她在母亲去世时的表现,你们将会看到,这是不是淫荡的!请翻到第三十三页,跟我一起读:
“她母亲去世时,头几天,她哭得很厉害。她让人用死者的头发给自己做了一块灵牌,在写给拜尔斗的一封长信中,满纸都是对人生辛酸的思考,她要求以后也把她葬在母亲的坟墓里。老头子吓坏了,以为她是病了,便亲自来看她。爱玛内心里感到满足,因为这平庸人生罕有的理想境界是平常心永远达不到的。她却一下子便达到了。于是,她听任自己滑入拉马丁式的九曲十弯的情绪之中,倾听湖上琴声,垂死天鹅的哀鸣,秋叶落地,贞女升天,以及天神在圣谷布道的声音。后来,她对此烦闷至极,却矢口否认,先是靠习惯,后是靠虚荣心挨下来;最后,她自感心境平复,既不感到心头的忧愁,也不注意额头的皱纹,她对此也颇为吃惊。”
我现在回答帝国律师先生指责她不做任何努力去爱她的丈夫。
帝国律师先生:我没有指责她这一点,我是说她没有成功。
塞纳尔律师:如果我理解错了,如果您没有这样的指责,这就正是可能有的最好回答。我印象中听到了您的这种指责,就算是我听错了吧。再者,下面是我在第三十六页末读到的:
“然而,根据她自以为正确的理论,她想自我表示爱恋。在月光下,在花园里,她背诵一切能够背得下来的热烈情诗,并且一边唉声叹气,一边给他唱忧伤的柔板。但是,她后来发现自己同以前一样的平静,而夏尔也没表现出更多情,或更激动。”
“她在自己心头如此这般敲打火石却没有打出一颗火星,况且她无法理解感受不到的东西,也不能相信在约定俗成的形式下不表现出来的东西。后来,她毫不费力地认定夏尔的热情已毫无新意,其表达已变成例行公事;他吻抱她总是在固定时刻,这已成为一种无异于其他习惯的习惯,犹如在单调的晚餐之后事先知道要上什么甜食一样。”
在第三十七页,我们会发现一大堆类似的东西。现在,危险要开始了。你们知道,她是怎样受教育的,这正是我恳请诸位时刻不要忘记的事情。
凡是读过这部书的人都会手中拿着书说:福楼拜先生不仅是一位大艺术家,还是个充满激情的人,他在最后六页书里倾泻了对这个女人的全部厌恶与轻蔑,以及对丈夫的全部关注。正如有人说过的,他是个大艺术家,还因为他没有改变这个丈夫,一直到最后,让他保持原来的样子:一个好男人,粗俗、平庸,履行职业义务,很爱他的妻子,但是,没有教养,缺乏崇高思想。然而,没有一个人比他更让人想念。为什么?因为他直到最后仍保持着质朴和正直心肠,因为直到最后他都履行了自己的职责,而他的妻子却甩手不管。他的死是壮丽的、感人的,相形之下,他妻子的死是多么可恶。关于这个女人的尸体,作者着意表现了呕吐毒药留下的污迹。这些污迹弄脏了她将与之一同被埋葬的白色裹尸布。作者是想把她写成令人厌恶的对象。但是,有一个男人是崇高的,这就是在坟边的丈夫;有一个男人是伟大、崇高的,他的死是令人赞叹的,这就是丈夫,当他看见由于妻子的死亡,自己心中一切能够仅存的幻想都先后一一破灭之后,仍然在想念中拥抱他的坟墓中的妻子。我恳请诸位记住这一点,作者超出了允许的界限(拉马丁向作者指出了这一点),以使这个女人的死亡令人可恶,并使其赎罪更为可怕。作者善于将其整个注意力集中到这个男人身上,他没有偏离义务职责,也许他的性格一直是平庸的,但是作者不能改变他的性格。他以博大的胸怀对待骗他、荡尽家产、借高利贷、使用假期票、最后走向自杀的女人,作者把一切惨状集中到这个女人的死亡上。我们将会看到这个女人的死亡是不是自然的,假如她没有找到毒药结束生命,紧缠其身的过多不幸也会使她完蛋。这就是作者所做的一切。他要是不这样写,他要是为了表现像包法利夫人受到的如此危险的教育能把人引向何方而不大量展现受到指责的迷人形象和强有力的场景,他的书就不会有人读。
福楼拜先生时时注意突出丈夫对妻子的优势,请问是什么样的优势呢?是丈夫尽责的优势,而爱玛却是不尽责的!而且,她处于恶劣教育的斜坡上,在舞会场面之后,她同一个名叫雷宏的年轻人一起走了,这个年轻人同她一样没有经验。她跟他调情,但不敢走得更近,没有发生什么事。接着,来了罗道夫,他将把这个女人弄到手!他看了她一会儿,自语道:她就是这样的女人!她将是他的,因为她轻浮,又没有经验。至于堕落,你们读一读第四十二页、四十三页和四十四页。关于这个场面,我只有一句话要告诉诸位,没有细节,没有描写,没有任何形象向我们描绘感官的混乱,只有一句话向我们指出她的堕落:“她听任摆布。”我恳请大家重读一下克拉丽莎·哈劳威的堕落细节,我没听说过描写她的是一本坏书。福楼拜先生用罗道夫取代洛弗拉斯,用爱玛取代克拉丽莎。诸位可以比较两位作者和两部著作,而后,你们再作出评价。
但是,我这里遇上了帝国律师先生的愤怒。堕落之后没有紧跟着产生内疚,她不表示堕落后的痛苦,却心满意足地自语道“我有了一个情人”。帝国律师先生对此感到气愤。但是,假若当杯子尚在唇边,作者就让他的人物感到醉人香酒产生的痛苦,这样写是失真的。按帝国律师的意思去写可能是道德的,却是不自然的。不,不可能在犯第一次错误时就悟到了错误意识,否则,就不会犯错了。不,不可能是在这个女人正陶醉于幻想之中时,她会由于所犯巨大错误引起的陶醉本身而警醒。她所感受到的只是陶然醉然,她回家时,高高兴兴,神采飞扬,她在心中唱起:“我终于有了一个情人。”但是,这种心情是否持续很久呢?诸位读过了第四百二十四页和四百二十五页。请读两页后的地方,即第四百三十八页,当情人还没有表示厌恶感的时候,她已经感到恐惧与不安了。她在考虑,她在观察,她生怕丢了罗道夫:
“某种强大的力量把她推向他,身不由己,致使有一天,看见她风风火火,突然来到,他好像不情愿似的皱起了眉头。”
“‘你到底怎么了?’她说,‘你难受吗?告诉我!’”
“最后,他样子严肃地声言:她这样来看他显得不谨慎,会暴露自己的。”
“渐渐地,罗道夫的担心也影响了她。开始时,爱情使她陶醉,她没有想得更远。但是,现在她的生命不能没有他,她担心失去什么,甚至担心这种爱情受到干扰。当她从他的宅邸回来,便不安地观察周围的一切,窥视地平线上出现的每一个身影,全村的每一个天窗,从那里随时会有人瞥见她。她倾听脚步、喊叫、犁铧的响声。她停下脚步,面色苍白,浑身战栗,胜过头上摇动不止的杨树叶子。”
你们看得清楚,她不糊涂;她清楚地感到,有些东西不是她所梦想过的。让我们看一看第四百三十三页和四百三十四页,你们便会更确信无疑了。
“当夜里下雨时,他们便躲到仓库与马厩之间的诊室里。她点燃厨房的一支蜡烛,这是她先前藏在书后面的。罗道夫安顿下来,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看见书架、书桌,总之整个诊室都刺激他的快感。他不禁要拿夏尔大开玩笑,这使爱玛有些难堪。她真希望他更严肃些,甚至有时能更戏剧性一些,比如这次,她似乎听见小路上有脚步声走近。”她说:
“‘来人了!’”
“他吹灭烛光。”
“‘你有手枪吗?’”
“‘干吗用?’”
“‘为……为保护你嘛。’”爱玛继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