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护状
只以其赤裸便美丽无比,
当我们的夜晚飞走,当柔枕
看见她在你的吻中入梦和苏醒。
他没有讲出任何类同安德烈·谢尼埃表达的语言。但是,最后他说:“她听任摆布……她的衣服全脱光了。”
她听任摆布!怎么样!因此,任何描写都没有!当要指控时,理应阅读全文,可是帝国律师没有读全文。他指控的那一个段落也不是在他停止的地方结束的,本来有缓解语义的文字,措辞如下:
“然而,雷宏似乎感觉到在这冷汗淋漓的额头上,在这不知所云的嘴唇上,在这神不守舍的瞳人里,在这两只胳膊的搂抱之中,有某种极端的、难以言喻的、凄然惨然的东西悄悄地钻到他们之间,要把他们分开。”
在编辑部里,他们没有读这个。刚才,帝国律师对此没有注意,他只见到了如下文字:“随后,她一下子脱掉了全部衣服。”于是,他大声疾呼:伤害公共道德!真的,以这种方式指控何患无辞,愿上帝保佑辞书作者不要落到帝国律师的手里!假如有人敢于以剪割单词而不是句子的方式把所有可能伤害道德和宗教的单词列一个名单的话,有谁能逃脱被判刑呢?
我的委托人不幸遭到反对,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当务之急只有一件事,即立即付印全书,而不是用节本,照我的手稿样子全书印出,恢复出租马车的场面。”我完全赞成他的意见,我的委托人的最佳辩护就是印刷全书,附上几点说明,我们特别请求法庭注意这一说明。我亲自给起了个标题:“居斯塔夫·福楼拜先生被控伤害宗教道德案上诉状”。我亲手写上:“轻罪法庭,第六法庭”并写上庭长和检察官名字。上诉状上有篇序言,其中写道:“有人截取我书中的只言片语控告我;我只能以我的全书做自我辩护。”要求法官读整部小说,对他们的要求可谓多矣,但是我们面对的法官喜爱真理,需要真理,为了认识真理,他们在任何疲倦面前也不会退缩;我们面对的法官需要公正,力求公正,他们将毫不犹豫地阅读我们请求他们阅读的一切。我曾向福楼拜先生说:“马上送印,下边写上我的名字,跟你的名字写在一起:律师塞纳尔。”开始付印,声明我们想印一百份,印刷日夜兼程,进行得极为迅速,但这时我们收到了禁令,不准继续印刷,不是禁止印书,而是禁止印上诉状,在上诉状里是有被指控作品和我们的辩护说明的!我们向帝国检察官的检察院提出要求,但检察官告诉我们说,禁令是绝对性的,不能撤销。
好吧,就算这样!我们不发表附带我们的说明和意见的全书,但是,先生们,如果你们的第一次阅读给你们留下疑点,我请你们关照,读第二次。你们喜欢真理,你们需要真理,你们不能像有的人那样,送去一个人写的两行文字,就确信不疑,不管什么条件就判人家绞刑。你们不会同意个人受到判决,根据只是巧妙删节的文字,你们不会同意这个;你们不会同意剥夺我们进行辩护的普通手段。好啦!你们现在有书在手,尽管这不像我们想要做的那样方便,你们将自己去划分、去观察、去比较,因为你们需要真理,因为你们必须以真理作为判断的基础,而真理必将在对书的认真检查中出现。
然而,我不能到此为止。检察官攻击这部书,我必须拿起原书,为之辩护,我必须补充他所做过的引证,我必须证明在每一个受指控的段落中指控都是言之无物,毫无根据的。这将是我的全部辩护任务。
当然,我不会试图以同类的评价反对检察官围绕其讲述的内容所给予的崇高、生动和感人的评价。辩护无权采取这样的做法,它将满足于引证文本的原文。
首先,我要声明:刚才有人说什么**颜色,没有什么比这更荒唐的了。**颜色!你们究竟是从哪儿找到的呢?我的委托人在《包法利夫人》中描绘的是什么样的女人呢?哎!我的上帝!说起来让人难过,但这是千真万确的,一个少女,差不多像所有的少女一样,生来都是善良的,至少大多数人如此;但是,假若教育不使她们坚强起来,使她们委靡不振,或将她们引向错误的道路,在这等情况下,她们必然是非常脆弱的。他选择了一个少女,难道这是一个坏孩子吗?不,只不过她的天性易受感染,富于激情罢了。
帝国律师先生说过:这个少女,作者一直把她描绘成淫荡女人。不对!作者描写她生在乡下,生在农庄,她在农庄照顾她父亲的一切活计,在农庄里,在她思想里和她的心里没产生过任何淫荡的概念。后来,作者又描写她没有顺从理应自然属于她的命运,即在农庄里长大,理应在农庄或某种类似的环境中生活,描写她在一位缺乏预见性的父亲的权威下生活,这位父亲异想天开,让这个出生在农庄的姑娘,这个理应嫁给一个佃农或乡下男子的姑娘去修道院接受教育。她就这样离开了属于她的生活圈子,被送到修道院。在检察官的话里没有什么严重内容,但是,绝不能听之任之,不给予回答。啊!您谈到她的小罪过,引证第一期杂志上的几行文字,您说:“当她去忏悔时,她编造一些小罪过,为的是能多待一会儿,跪在阴影里……听神甫低声私语。”这里,您对我的委托人的看法已经大错特错了。他没有犯下您所指责的错误,首先,在姑娘的年龄上,您就完全搞错了。因为她进修道院时仅是十三岁,显然,当她去忏悔时,已有十四岁。因此,她不是像您喜欢说明的那样,是个十岁的女孩;这里,您确确凿凿的错了。但是,我要说的不是这个十岁女孩喜欢待在忏悔室“听神甫低声私语”这一不确凿的事实,我想要指出的是,您宣读的前几行文字,这并非易事,我表示苟同。这里没有一份上诉状,是我们遇到的麻烦:因为若是有一份上诉状,我们就用不着在六本书里寻找了。
为了恢复《包法利夫人》这本小说的真正性质,我提请诸位注意这一段落。请允许我告诉诸位,我认为严重的,福楼拜先生理解的并加以强调的是什么吗?有一种宗教是人们经常对姑娘们说的,就是所有宗教中最坏的一种。就此问题,可以说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至于我本人,我明确地声明这一点:我不了解有什么美的、有益的、必要的东西不
仅能支持走在生活道路上的女人,也能支持男子汉自己,他们有时也要经过艰苦的考验;我不了解有什么比宗教感情更有益,更为必要,但是宗教感情是严肃的,请允许我加一句,宗教感情也是严厉的。
我要我的子女们懂得有一个上帝,不是泛神论抽象的一个上帝,而是普天下的最高存在,他们与之有关系,仰向它做祈祷,同时它又使他们长大,变得坚强。这种思想,你们明白,是我的思想,也是你们的思想,它是逆境中的力量,是寻找人世称做庇护所的力量,或说得更清楚些,是给予弱者的力量。正是这种思想赋予女人这种坚忍力量,使她能够忍受生活中成千上万的琐事,使她向上帝汇报她所受到的痛苦,并请求上帝完成其义务的恩泽。先生们,这种宗教就是基督教,它是确定上帝与人的关系的宗教。在我们与上帝之间,基督教使之参与一种中间力量,对我们而言,使上帝更可接近,使我们同它的交流更为简易方便。但愿已成为“人—神”者之母亲也能收到女人的祈祷,我看不出这上面有什么东西损害纯洁、宗教神圣以及感情本身。但是,损害是这样开始的:为使宗教迎合各种天性,有人制造出各色各样的小东西,微不足道,毫无价值,庸俗不堪。仪式的排场并非震撼我们灵魂的伟大场面,相反,这种排场败坏成圣物、纪念章、小神像、童贞女像的交易场面。先生们,那些好奇、热诚而又温柔的孩子,尤其是少女,他们的头脑里能对什么感兴趣呢?就是这些神像,宗教精神被减弱、淡化,变得毫无意义。于是,少女们给自己造出实用的小宗教、温存与爱情的小虔诚,在她们的灵魂里没有上帝意识,没有义务感,她们沉醉于梦幻、小的修行和小的虔诚行为。其次是诗歌,再次,必须承认这一点,就是成百上千种的有关慈善、温存、神秘之爱的念头,就是成百上千的仪式,使将感情寄托于宗教的少女们上当受骗。这些可怜的孩子,天生的轻信与软弱,对这一切都感兴趣,她们喜欢诗歌、喜欢梦幻。而不重视理性与严肃的东西。由此便产生了这种情况:有许多女人很虔诚,但她们根本不信奉宗教。当风吹得让她们脱离了她们应走的道路时,她们没有找到力量,找到的却是各色各样的情感诱惑,让她们迷了路。
啊!你们指责我在描绘现代社会时混淆了宗教和情欲!那就请你们谴责我们生活其中的社会吧,而不要谴责像博须埃这样的人,他大声疾呼:你们醒来,当心危险!来告诉家长们:当心,这里教给你们女儿的可不是好习惯,在这些神秘主义的大杂烩里,有的东西把宗教情欲化了。说出了这一点,就是说出了真理。就是因为这一点,你们控诉福楼拜;就是因为这一点,我要赞扬福楼拜的行为。是的,他做得对,他警告家庭当心年轻人狂热的危险。他们沉迷于小的修行仪式,不重视严厉而强大的宗教,正是宗教在软弱的日子才会给他们以有力的支持。现在,你们将会看到编造小罪过“听神甫低声私语”的想法是怎样产生的。让我们读一读第三十页。
“她读过《保尔和维吉妮》,并且梦想过那所小竹屋,黑奴道曼戈,名叫菲德尔的狗。但,她尤其梦想过那个好心的小兄弟的甜蜜友情,他能爬到比钟楼还高的大树上给你摘红果,或是光着脚丫子跑在沙地上,给你献上一个鸟窝。”
先生们,难道这是淫荡的吗?让我们继续看下去。
帝国律师先生:我没有说过这一段落是淫荡的。
塞纳尔律师:我请您原谅,正是在这一段里您指出有一句淫荡的句子,您之所以能找到这样的句子,是因为您让这句话脱离了上下文:
“她不听弥撒,却留意看书上在天蓝色框架内的宗教图画,她喜欢害病的母羊,利箭穿透的圣心,或是行路倒在十字架上的可怜的耶稣。为了磨炼自己,她试着一整天不吃东西,脑子里还千方百计地寻找要实现的心愿。”
不要忘记这一点;当她编造小罪过去忏悔时,她要在头脑里寻找要实现的心愿,你们在前一行文字里就会找到,当然,她的想法里有的地方是多少有些被曲解了。现在我要问您,我是不是应该讨论您的这一段文字。让我继续读下去:
“晚祷之前,在自习室里要读宗教作品。从星期一到星期六,阅读《圣史》概要,或是弗雷西努斯院长的《讲演录》,而星期日则阅读《基督教真谛》选段,作为兴趣读物。头几次,她聚精会神地倾听浪漫主义忧郁的响亮哀诉,这是重复大地与永恒的一切回响!如果她的童年是在商业区店铺的后屋度过的,也许她会接受对大自然的抒情感染,一般而言,我们是通过作家们的表达才会受到这种感染的。但是,她太熟悉农村了,她通晓畜群的叫声、各种牛奶制品以及各种犁具。因为她已习惯于静物的状态,她反而倾心于多变与不平静的事物。她爱海也只爱海上的风暴;她爱绿也只爱废墟之间的绿色。她认为必须从各种事物中得到某种个人好处才对,她把一切无助于满足其心灵需要的都斥之为毫无价值,因为她天性多愁善感,而非爱好艺术,她追求的是情调而非景物。”
你们就要看到,作者怎样小心翼翼地引进老圣女的,为了宣扬宗教,又是怎样在修女院插进一个新因素,即由一个局外人把小说带进修女院。涉及要评价宗教道德时,切不可忘记这一点。
“有一个老姑娘每月来修道院的洗衣房干一个星期的活儿。她出身于大革命时期破产的一个贵族世家,因此受到主教的保护,在餐厅里,她同修女们一起用饭,每次饭后在重新上工之前,她总是同修女们聊一阵闲话。经常有寄宿生从自习室溜出来去看她。上一世纪的一些情歌她都能背下来,她一边做针线,一边低声唱着。她还会讲故事,告诉你一些新闻,能代人在城里购物;她的围裙口袋里总是装着小说,她偷着借给大女孩子看,她自己也在工作之余,抓紧时间读上几段。”
从文学角度讲,这里写得很美,不仅如此,作者写出这样精彩的段落目的在于指明这种教育的种种危险,在于向年轻女子指出她要进入的这种生活充满暗礁险滩,对于这样的作者不能不给予宽恕。让我们再往下读:
“书上无非是爱情故事,情男情女,受难贵妇晕倒在孤楼里、每一个驿站都有被害的驿夫,每一页都写有暴死的马匹、阴暗的森林、内心的慌乱、起誓、呜咽、眼泪与吻、月光下的小艇、树林中的夜莺,男子勇敢如狮、温柔如羔羊、人品盖世、衣冠楚楚,哭起来泪如雨下。爱玛十五岁时,整整半年时间,她的双手沾满了古老阅览室的灰尘。后来,她读瓦尔特·司各特,便迷恋历史事物,梦想大皮箱、警卫室和行吟诗人。她真想像腰身修长的女庄主那样生活在某个古城堡里,在三叶状的穹隆下,胳膊肘支在石头上,手托下巴,整日企盼白羽骑士骑着一匹黑马从乡野深处奔驰而来。那时,她崇拜玛丽·斯图亚特,热烈崇敬那些著名的或命运不幸的女性。她认为贞德、爱洛伊丝、阿涅丝·索雷尔、美人费洛妮埃尔以及克莱芒丝·伊佐尔等,犹如彗星在漫漫的历史长夜中闪光夺目,出类拔萃,而圣路易和他的栎树、垂死的巴亚尔,路易十一世的某些暴行,圣巴托罗缪的逸事、贝亚恩人的羽翎,以及画盘上颂扬路易十四世的永远鲜活的故事等,东鳞西爪地点缀着这漫漫的历史长夜,它们之间毫无关联,更易淹没于阴影之中。”
“在音乐课上,她唱的抒情歌曲无非是金翅小天使、圣母马利亚、内海、威尼斯船夫等,全是太平赋闲之作,风格平淡,音调轻浮,她却从中感受到了爱情的迷人魅力。”
怎么您就不记得这一点,当这个可怜的乡下姑娘回到农庄,嫁给一位乡村医生,应邀参加一次城堡晚会时,就这次晚会,您竭力提醒法庭注意,指出在她刚跳过的华尔兹舞里有淫荡的东西!您不记得她所受的这种教育,当这个可怜的女人在她丈夫的粗俗家庭里接到邀请去贵族的城堡参加晚会时,当她看见那些漂亮的先生,漂亮的女士,还有那位老公爵,据说,他在朝廷里交过桃花运!……帝国律师在谈到安托瓦内特王后时做过优美动作表演!可以肯定的是,我们当中没有一人的想法是跟您一样的。像您一样,听到这个大革命的受害者的名字,我们感到战栗。但是,这里的关键不是玛丽-安托瓦内特,而是拉沃毕萨尔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