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诉状
我们现在知道了,诸位先生,堕落没有发生在马车里。由于一种值得称赞的细心,杂志编者删去了在马车里堕落的情节。但是,《巴黎杂志》拉下了马车的窗帘,却让我们进入了他们幽会的房间。
爱玛要走,因为她已说好当晚要回去。“况且,夏尔在等着她;她心里已经感受到这种怯懦的顺从对许多女人而言就好比既是对奸情的惩罚,也是对奸情的赎罪……”
“雷宏继续走在人行道上,她跟着他一直走到旅馆。他上楼、开门,进入室内。疯狂的吻抱!”
“热吻之后,不尽的情话,滔滔不绝。相互倾诉一周以来的愁楚、预感和对信件的焦虑。但是,此刻这一切都不复存在,他们看不够地对视着,无比的喜悦,笑声朗朗,恩恩爱爱地呼唤着。”
“床是船形桃花心木的大床。红绸帷幔自天花板吊下来,成拱形低垂到敞口的床头旁边。世上没有比这再美的了:红色衬托她的棕发和白皙的皮肤,她做出害羞的样子,收拢光裸的双臂,用双手盖起脸来。”
“房间里充满温馨,地毯悄然无声,装潢令人欢愉,光线柔和。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是为情侣的男欢女乐而设置的。”
这就是在房间里发生的一切。还有极重要的一段是**描写!
“他们多么喜欢这所房间啊!尽管摆设陈旧却充满了欢乐!家具总是在原地不动。他们有时会在钟座底下找到她上星期四落下的发夹。他们挨着炉火在一张镶着紫檀木的独脚小圆桌上用午餐。爱玛把肉切成小块,放到他的盘子里,同时嗲声嗲气,情话不绝,极尽娇媚,献不够的殷勤。香槟酒溢出精巧的酒杯,沫子溅到她手指的戒指上,她朗朗大笑,**不羁。他们相互给予和占有,百般销魂,如痴如醉,把旅馆当成自己的家,像一对永远青春似火的夫妇,要在这里百年偕老。他们习惯性地说‘我们的房间,我们的地毯,我们的扶手椅’,她甚至说‘我的拖鞋’——这是她一时高兴,雷宏送她的礼物,一双玫瑰缎拖鞋,天鹅毛镶边。当她坐在他的膝盖上,她的腿太短,悬在空中,这双小巧玲戏的拖鞋因为没有后跟,只挂在她光裸的脚趾上。”
“他第一次体味风流女性的不可言喻的甜蜜。他从未听过如此优雅的语言,从未见过如此得体的服饰,这种睡鸽的身姿。他尤其欣赏她热烈的心灵和裙子的花边。况且,她不正是一位社交女子,一位有夫之妇!总而言之,一位真正的情妇?”
诸位先生,从羁押法观点看,我想,这可是完全够格的描写吧?还有一段描写,或是更准确地说是同一场面的继续:
“她说的话使他激动如火烧火燎,她的吻令他动魄荡魂。她的抚摸深沉而隐秘,几乎不露形迹,她是从哪儿学的呢?”
哦!诸位先生,我很理解,当她回到家里,那个想要拥抱她的丈夫使她感到的厌恶;我也很理解,当这种幽会之后,在夜里,“那个挨着她身体躺着睡觉的男人”使她产生的恶感。
这还不是一切,在第七十三页,还有我不能省略的最后一幕:她寻欢作乐到了疲惫的程度。
“对下一次幽会,她仍继续期待至高的幸福,但是,后来她自认并未感到任何新奇之处。这种失望很快被一种新的希望所取代。因此,她每次回到他怀抱里时都更热烈,更贪婪。她脱衣服痛快淋漓,抽掉束胸的细带,细带在她屁股周围发出嘶叫,犹如一条游蛇咝咝滑行。她光着脚板,跷起脚尖,过去再看一次门是否关好了。紧接着,便一下子把衣服脱个精光——
她脸色苍白,不言不语,神色严肃,扑向他的胸膛,长久地战栗不已。”
诸位先生,我这里指出两件事情:从作者的才华讲,这是值得赞赏的描写,但是从道德观点看,这是极可憎恶的描绘。诚然,福楼拜先生善于使用一切艺术手段美化他的图画,但是,他毫无艺术上的节制。在他笔下,没有轻纱,也没有面网,有的只是全部赤裸裸的、地道粗俗的自然状态!
还有一段第七十八页的引证:
“他们之间太相熟悉,占有中突增百倍欢乐已无新奇。她对他感到腻味,正如他对她的厌倦。爱玛在通奸中发现了婚姻所包含的一切平庸乏味。”
婚姻的平庸乏味,通奸的诗意!一会儿,是婚姻的玷污,一会儿,又是婚姻的平庸乏味,但是,总是有通奸的诗意。先生们,这就是福楼拜先生喜欢描绘的场景,不幸的是,他描绘得太好了。
我讲述三个场面:同罗道夫的场面,你们从中看到在森林里的堕落行为,对奸情的赞扬,而这个女人的美丽由于这种诗意变得更加动人。我谈到了宗教过渡,你们从中看到了祈祷的语言用到了通奸上。我谈到了第二次堕落,我向你们展现了她同雷宏在一起的各个场面。我让你们看了出租马车的场面——这场面被删掉了——但是,我让你们看到了房间里和床上的画面。现在,我们已经了解了是非曲直,我们再看最后的一场,即受难的场面。
看来,《巴黎杂志》对这最后场景进行了许多删减。请看福楼拜先生是怎样表示不满的:
“出于某些我并不赞赏的考虑,《巴黎杂志》被迫对十二五一日的一期进行了一次删节。时值本期出版之际,该杂志又一次表达了它的顾虑,认为有必要再删除几段。因此,我声明对下文不负责任;读者看到的仅是片段,而非整体。”
我们来看看这些片段,我们到了死亡场面。她服毒了。她为什么服毒?“‘啊!死亡没什么了不起的,’她想着,‘我就要睡着了,一切都将结束’。”随后,她毫无懊悔,毫无认错,对这次正在结束的自杀行为以及前夜的奸情没流出一滴悔恨的眼泪,她要接受临终圣事。既然在她刚才的思想里,她在走向虚无,既然没有眼泪,没有玛德莱纳关于她不信教的罪过,对于她的自杀行为,对于她的奸情也无叹息,为什么还要给她行临终圣事呢?
在这场面之后,接着是临终涂油的场面。在这种场合使用的是宗教的神圣语言,就是用这种语言,我们为我们的祖先,我们的父辈或我们的亲人送终,有朝一日,我们的孩子也将用这同一语言为我们送终。要想重复这些语言时,理应准确地使用,至少也不该讲过去的生活时伴以肉欲的形象。
你们知道,神甫在额头、耳朵、嘴和脚上涂抹圣油时,同时宣读这样的圣礼句子:“Quidguid per pedes, per aures, per pectus”等,后面总是跟着这样的用语:“misericordia……”,一边是罪过,另一边是大慈大悲。理应准确地重复这些宗教的神圣语言;假如你不准确地重复,至少也不该加入肉欲的内容。
“她慢慢地转过脸,一眼望见教士的紫襟带,像是现出笑容,或许在非凡的平静中重新找回了早年神秘激情的快感,望见了正在开始的永恒至福。”
“神甫起身拿起十字架,她随之伸长了脖子,就像口渴似的,把嘴唇贴到基督身上,竭尽余生的全部力气留下了她从未有过的最钟情的一吻。然后,他背诵‘愿主慈悲’和‘降恩’,右手拇指蘸上油,开始敷圣油:先敷眼睛,眼睛曾贪婪人世间种种豪华;后敷鼻孔,鼻孔曾贪恋温暖的微风和爱的芬芳;接着敷嘴,嘴曾张口说谎,为骄傲而呻吟,为淫荡而叫喊;而后敷手,手曾自娱于快感的触摸;最后敷脚底,她的脚,从前当她跑着去满足欲望时曾是那样快捷,而现在却不再能走路了。”
现在,神甫低声背诵临终祈祷。每一段经文里都有这样的话:“基督徒的灵魂,你动身去更高远的地方吧。”当垂死者呼出最后一息之时,大家还在低声祈祷着,神甫在背诵祈祷,等等。
“随着她喉咙里嘶哑的喘息越来越快,教士的临终祷告也跟着加快;他的祷告声与包法利的哽咽声响成一片,而有时,一切都似乎消逝了,只有低沉的拉丁文音节像敲丧钟似的嗡嗡响着。”
作者认为这里应该改变一下这些话语,而要插进一种答语。这时,他插进来人行道上的瞎子唱的一支歌,亵渎神圣的歌词成了对临终祈祷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