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诉状

“‘是,我就来!’”她回答。

“然而,因为烛光耀眼,他转身面向墙壁,便睡着了。她则屏住呼吸,微笑着,心激烈地跳动着,光身溜掉。”

“罗道夫身披一件大斗篷,把她全包在里头,手臂搂着她的腰,一声不响地把她带到花园深处。”

“他们到花棚底下,坐在那个烂木条长凳上,从前,夏日黄昏,就是在这同一条长凳上,雷宏含情脉脉地望着她。她可不想他了!”

“夜里的寒冷使他们搂抱得更紧,咂嘴相吻的声音也似乎更响,对方的眼睛即使眯缝着也显得更大。在万籁俱寂中,几句低语,落在心头,带着水晶石般清脆响声,回荡不已,震颤不止。”

先生们,你们了解世上有比这更富有表现力的语言吗?你们见过比这更为**的画面吗?请你们再听听:

“包法利夫人从来没有像这期间显得如此美丽动人。她的这种难以形容的美源自欢乐、激情和成功,也是她的性情与环境和美协调的结果。她的贪婪、她的忧伤、男欢女乐的经验以及她永远保持的青春幻想逐步养育发展了她,正如肥料、雨水、风和阳光养育发展了花卉,最后在天然的充沛中,她便如花卉般盛开了。她的眼皮似乎是专为她的视线剪裁,目光悠长多情,瞳人掩盖于其中,而呼吸稍重便引起小巧的鼻翼翕动,丰腴的嘴角翘起。嘴唇在阳光映照下,影影绰绰显出些许黑绒毛。她的长发卷成螺旋形状置于脑后,可以说是一位道德败坏的巧手的杰作:她的长发盘绕成一大堆,随随便便,不加修饰,可根据奸情的需要,天天散开。她讲话的声音现在变得绵软动听,身材也婀娜多姿。而且,就连从她的袍褶和脚面散发出的某种妙不可言的香气也使你感到沁人心脾。夏尔像初婚时期那样,觉得她美丽迷人,难以抗拒。”

直到此时,这个女人的美丽都包含在她的姿色、举止和衣饰之中;最后,显露在诸位面前的是别无掩盖的她,你们可以说,通奸行为是不是把她美化了:

“‘把我带走!’她喊道,‘把我绑架!……哦!我求你了!’”

“她急忙地扑向他的嘴,好像从他嘴里可以得到意想不到的赞同,这赞同要从热烈一吻中飞出。”

诸位先生,这就是福楼拜先生善于描绘的画像之一。这个女人可真开阔了眼界!自她堕落后,好像她身上浸透着什么摄魂夺魄的东西。她的美丽果真如其堕落后的第二天,以及堕落后的日月那样光彩夺目吗?作者让你看到的是通奸行为的诗意,而且我还要问你们一次,这些**的篇幅是不是极端的不道德!

我现在来谈第二个引证。这第二个引证是关系到一种宗教过渡。包法利夫人病得很厉害,已接近坟墓的门槛。但,她重获生命。她的复原是通过一个短暂的宗教过渡来表现的。

“布尔尼贤(他是神甫)先生来看她。他问起她的身体状况,给她讲一些新闻,鼓励她信教,闲谈中充满爱抚,叫人听了心里舒服。只要看到他的教士长袍,她就感到安慰。”

最后,她要领圣体了。我不大喜欢在一部小说里读到讲圣事的情节,但是,要在书中谈圣事,至少也应该不要用语言去歪曲丑化它们。在这个通奸女人去领圣体情节中,有没有一星半点儿在懊悔中的玛德莱纳的信仰呢?没有,没有,她一直是心怀激情的女人在寻找幻象,她在最神圣、最庄严的事物中去寻找。

“在她病势危机的一天,她以为性命垂危,提出要求领圣体。于是,在她的房间里为圣事作准备,把堆满药瓶的五斗柜改成圣坛,菲丽西岱在地上撒满了大丽花。此时,爱玛感到一股超凡的力量通过全身,使她摆脱了一切痛苦、一切感觉和一切情感。她的肉身轻飘飘的,不再有分量,一种新的生命开始了。她感到灵魂升腾,奔向上帝,就要消逝在这种挚爱之中,犹如点燃的香化作一缕青烟而消逝一样。”

以什么样的语言,在奸情的发泄中用讲给情人的话去祈祷上帝呢?也许,人们会说这是地方色彩,也许人们会原谅,称一个轻浮、浪漫的女人即使做宗教圣事也与大家不同。没有什么地方色彩可以原谅这种混淆!一日淫荡享乐,第二天又信奉宗教,即使在别的地方,甚至在西班牙或意大利的天空下,也不会有这样的女人,将给情人讲的**情话低声讲给上帝听。诸位先生,你们品味一下这样的语言,你们将不会原谅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引用到神坛上的这些**话语!这就是第二个引证。现在我来谈第三个引证,这涉及一系列通奸行为。

在宗教过渡之后,包法利夫人仍准备继续堕落。她去鲁昂看戏。上演的是《吕西·德·拉麦穆尔》。爱玛对她自己做了一次回顾。

“啊!假如在她年轻貌美之时,在被婚姻玷污和通奸幻灭(有人会说,应是:婚姻幻灭和通奸玷污)之前,有幸将她的一生交付给一个坚实可靠的伟大心灵,那么,美德、柔情、欢愉和义务便都集于一身,她就可能永远不会从幸福巅峰上跌落下来,遭此厄运。”

看见拉嘉尔迪出现在舞台上,“她真想跑着奔向他的怀抱,接受他的气力,犹如直接接受他那化为肉身的爱,对他说,对他喊:‘把我抢走!把我带走,我们一起走!我是你的,你的!我的全部热情,我的全部的梦想都是你的!’”

雷宏在她背后。

“他就站在她的背后,肩靠着隔板,他鼻孔呼出的热气一直落下,吹到她的头发里,她不时地感到阵阵战栗。”

刚才向你们说过了关于婚姻的玷污,现在还要你们看看奸情的全部诗意和不可言喻的诱惑。我说过,至少也应该改变一下说法,即婚姻的幻灭和通奸的玷污。人们婚后,经常不是晴空万里的幸福,而是遇到各种牺牲,接受各种痛苦,因此,婚姻幻灭这个词还是有道理的,而玷污一词却不能得到证明。

雷宏和爱玛相约在教堂见面。他们参观教堂,或者是他们根本就不看。他们走出去了。

一个野小子在广场玩耍。

“‘去给我找辆马车来!’”雷宏向他喊道。小孩子一溜烟跑了……

“‘啊!雷宏!……真的……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应该!……’”

“她先是故作媚态,”然后又严肃的样子:

“‘这太不合适,你知道吗?’”

“‘怎么不合适?’文书反驳道,‘在巴黎就是这样做的!’”

“这句话犹如不可抵御的理由,使她下了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