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爱玛面色苍白,急匆匆行走。

“看吧!”她说,同时递给他一张纸……“哦,不!”

她突然收回手,走进圣母堂,靠近一把椅子跪下,开始祈祷。

年轻人对她这种心血**的虔诚感到恼火,但看到她在幽会中间像安达卢西亚侯爵夫人一样迷于祷告倒也觉得有趣。可是,他很快又不耐烦起来,因为她祷告没完没了。

爱玛在祈祷,或是努力在祈祷,希望上天突然给她以决心。为了获得神佑,她睁大眼睛望着圣体神龛的光辉,大口吸进在大花瓶里盛开的白香芥的芬芳,细听教堂的静寂,这反而使她心烦意乱起来。

她站起身,当他们要走的时候,守卫急步走来,说道:

“太太大概不是本地人吧?太太想观光教堂吗?”

“不要!”文书喊道。

“为什么不呢?”她接话道。

因为她的贞节动摇了,她要求助于圣母、雕像、陵墓和一切机缘。

于是,守卫为了按顺序进行,便把他们带到靠近广场的入口处,用手杖指着一大圈黑石块,上边既无铭文,也没有雕凿花纹,他庄严地说:

“这就是漂亮的昂布瓦兹大钟的钟口,钟重有四万磅,全欧洲没有可以与之相比的。铸钟工人铸成此大钟,高兴而死……”

“我们走吧。”雷宏道。

热心的守卫继续往前走,回到圣母堂,他伸开双臂,做出一个要综合讲解的姿势,样子比乡下地主让你看他的界边果木还要神气:

“这块普通石板下,埋着皮埃尔德·布雷塞,他是瓦莱诺和布里萨克的领主、普瓦图的大元帅和诺曼底的总督,一四六五年六月十六日死于蒙莱里战役。”

雷宏急得咬嘴唇,跺脚。

“在右边,这位全身铠甲的绅士,骑在一匹直立起来的马上,他是路易德·布雷塞的孙子,布勒瓦尔和蒙-奥维埃的领主、莫勒弗里埃伯爵、莫尼男爵、国王的侍从、功勋骑士,而且也是诺曼底的总督,碑文写着:他死于一五三一年七月二十三日,一个星期天。下边,这个人准备下到坟墓里,画得跟真人一样。把死人画得如此惟妙惟肖,再也找不到第二家了,是不是?”

包法利夫人拿起长柄眼镜,雷宏一动不动地看着她,面对双重打击:一个是絮絮叨叨,口若悬河,另一个是无动于衷,冷如冰霜,他感到心灰意冷,既不想说一句话,也不想做一个手势。

喋喋不休的向导继续道:

“在他身旁,这个下跪的女人正在哭泣,这是他的夫人迪亚娜德·普瓦蒂埃,布雷塞伯爵夫人、瓦朗蒂奴阿公爵夫人,生于一四九九年,死于一五六六年。左边,抱孩子的女人是圣母。现在,请看这边:这里是昂布瓦兹坟墓,他们两人都是鲁昂的红衣主教和大主教。那一位是国王路易十二的大臣。他给教堂做了许多好事。人们在他的遗嘱里发现有送给穷人的三万金埃居。”

他滔滔不绝,一步不停,一边说着,一边把他们推向一间装满栏杆的小教堂,他搬动了几根栏杆,找到一大块石坯,可能是一座雕坏了的石像。

他长叹一口气,道:

“这在当年是装点英国国王、诺曼底公爵‘狮心’理查的坟墓的。先生,你看,是卡尔文信徒把它毁到这种程度,他们心怀恶意,把它埋在大主教宝座下的地里。瞧,这里是大主教回府时通过的门。我们再看看这边的彩绘玻璃。”

但是,雷宏急忙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雪白的硬币塞给他,揪起爱玛的胳膊就走。守卫见状,目瞪口呆,不明白这么早就给他赏钱,而他觉得对外地人来说要看的东西还多着呢。因此,他提醒道:

“哎!先生。还要看教堂尖顶!尖顶!……”

“谢谢,不看啦!”雷宏道。

“先生,这可不该不看!尖顶有四百四十英尺高,仅比埃及的大金字塔低九英尺,它全是生铁铸成……”

雷宏听也不听,转头就走。因为他感到在教堂里快两小时了,他的爱情纹丝不动,要变成石头了,现在又要成为一缕烟通过这种长方笼子似的半截管子、带孔洞的烟囱而消散。这种教堂顶部突生的怪物,颇显滑稽,好像是某个锅炉匠异想天开进行古怪试验的结果。

“我们去什么地方啊?”她问道。

他并不回答,仍然急步走着。包法利夫人已将手指伸进圣水里,这时他们听见背后有气喘吁吁,有节奏的杵地响声。雷宏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