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先生!”

“什么事?”

他认出是守卫,胳膊底下夹着二十多本平装书,顶着肚皮保持平衡,全是论述教堂的著作。雷宏跑出教堂,骂道:

“蠢货!”

他见有个野小子在广场玩耍:

“去给我找辆马车来!”

小孩子像皮球一样在四风街不见了。于是,只剩下他们两人待了几分钟,面对面,有点尴尬。

“啊!雷宏!……真的……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应该……”

她先是故作媚态,然后又严肃的样子:

“这太不合适,你知道吗?”

“怎么不合适?”文书反驳道,“在巴黎就是这样做的!”

这句话犹如不可抵御的理由,使她下了决心。

然而,马车还没到,雷宏担心她又要回到教堂去。马车终于来了。

守卫站在门槛上向他们喊道:

“至少你们要从北门出去,可以看一看‘复活’,‘最后的审判’、‘天堂’、‘大卫王’以及‘火焰地狱里的罪人’。”

“先生要去哪儿?”车夫问道。

“随你去哪儿都行!”雷宏道,推爱玛上车。

笨重的马车上路了。

马车下了大桥街,穿过艺术广场、拿破仑码头和新桥,到了皮埃尔·高乃依塑像前一下子停住了。

“继续走下去!”车里一个声音道。

马车又出发了,从拉法耶特十字路口开始,沿下坡路跑下去,一直奔到火车站。车里同一声音喊道:

“不对,一直走!”

马车离开栅栏门,不久便到达林荫大道,马在大榆树中间小步慢跑着。车夫揩了揩前额,把他的皮帽子放到两腿中间,把车驾到水边平行侧道外边,靠近草坪。

马车沿河在干旱的铺石纤道上,靠奥塞尔一侧走了许久,把岛屿远抛在后面。

但是,马车突然一跃而起,穿过四塘、索特维尔、大马路、埃勒勃夫街,到达植物园前面,第三次停了下来。

“往前走嘛!”那个声音发火了,喊道。

马车立即又跑了起来,通过圣-塞维尔,居朗迪尔码头,石磨码头,再度过桥,走过战神校场,到了医院花园的后面,那里有身着黑上衣的老者沿着一块覆盖绿藤的台地散步、晒太阳。马车走上布夫勒伊马路,驰过科什瓦兹马路,绕里布岱山转一圈,直达德维尔山岭!

马车回来了,它既无目的,也无方向,信马由缰,随意走着。有人看见它在圣-保勒,在莱斯居尔,在加尔冈山,在红-沼,在加雅尔布瓦广场;还有人在麻风病人医院街、在铜器街、在圣-罗曼、圣-维维炎、圣-玛克鲁、圣-尼盖斯等教堂前面,在海关前面,在下老塔,在三-烟斗,以及在纪念公墓那里都见过它!车夫在座位上不时地望一望小酒馆,露出失望的眼神。他不明白这两个人犯了什么运动狂,就是不想停下来。他几次想试着停下来,但每次都引起背后的怒吼声催他。于是,他只好加力抽打两匹驾马,尽管它们早已汗水淋淋,不顾车是否颠簸,也不怕车东挂西撞,全然不放在心上,他垂头丧气,又渴、又累,又一筹莫展,几乎要哭起来。

码头上,在运货车和酒桶中间,以及在街头巷尾,市民们都睁大了吃惊的眼睛,望着这个内地鲜见的怪物,一辆马车,窗帘紧闭,这样无休止地行走,比坟墓还要封闭,像船一样摇来摆去。

一次,时值中午,马车来到旷野,阳光直射在镀银的旧灯上,一只裸手从小黄布帘下伸出,扔下一些碎纸,随风飘散,在更远处落地,像白蝴蝶飞落在鲜花盛开的红三叶草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