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你说在哪儿都行。”

“你愿不愿意……”

她想了想,用下定决心的语气道:

“明天十一点钟在教堂。”

“我一定去!”他高声答道,抓住她的手,被她挣脱了。

因为他们俩都站立着,他在她的身后,而爱玛正低着头,他俯身吻她的后颈,长久地吻着。

热吻越发猛烈,她咯咯笑道:

“你疯了!啊!你疯了!”

于是,他将头伸过她的肩膀,像是要从她的目光中寻找同意的表示,他看到的是庄严冰冷的目光。

雷宏后退三步,准备走出去。他在门槛上站住了,然后声音颤抖地低语道:

“明天见!”

她点头作答,然后像飞鸟一样消失在隔壁房间里。

晚上,爱玛给文书写了一封非比寻常的长信,表示要取消约会:现在一切都到此结束了,为了各自的幸福,他们不应再相见。但是,当把信封好后,因为不知道雷宏的地址,十分为难起来,便自语道:

“我自己把信交给他,他一定会来的。”

第二天,雷宏推开窗户,在晾台上哼着小曲,亲自动手给皮鞋打油,连续刷了好几次。他穿上白色长裤、高档短袜、绿色燕尾服,把所有的香水都洒到手帕上,去理发店把头发弄卷,然后又弄直,使头发显得自然优雅。

他看了看理发店的布谷鸟钟正指九点钟,他寻思道:

“时间还太早!”

他读一张过时的时装报,走出去,吸上一支雪茄,又遛了三条马路,心想是时候了,便快步向教堂广场走去。

这是一个夏日的早晨,阳光明媚。银楼里的银器光耀熠熠。阳光斜照在教堂上,灰石断裂处闪闪发光。一群鸟围着三叶饰的小钟楼在碧空中翱翔。广场上人声嘈杂,花香四溢,场地周围满是玫瑰、茉莉、石竹、水仙和晚香玉,它们之间距离不等地被湿漉漉的绿色植物隔开。中央的喷泉不停地喷水;在宽大的伞盖下,一些女商贩光着头,站在堆积成金字塔状的罗马甜瓜中间用纸包扎三色堇花束。

雷宏买了一束三色堇。这是他第一次给女人买花。他闻着花香,心中充满自豪,好像要献给别人的花又归了他似的。

可是,他怕被人瞧见,便毅然决然地走进教堂。

此时,教堂侍卫正站在左门中央的门槛上,在“跳舞的玛丽亚娜”像底下,头戴羽盔,腰佩长剑,手握柱杖,其威严胜过红衣主教,犹如圣体金般光彩夺目。

他满脸堆笑,面带教士盘问孩子时常有的那种虚假的和善向雷宏走过来:

“先生兴许不是此地人吧?先生是想观光教堂吗?”

“不。”雷宏答道。

他先在教堂侧道走了一圈,接着来到广场上看一看。爱玛还没到,他又回来一直走到唱经堂。圣水盘里满满的圣水,倒映出大殿和尖形拱顶的前部以及部分彩绘玻璃窗。但是,彩绘玻璃的反射在靠近大理石边缘处断掉,在更远地方,继续反照到石板地上,极像一张花花绿绿的地毯。室外的强烈阳光通过三扇洞开的大门,形成三道巨大的光束深入教堂里。大殿深处,不时地走出一个圣器管理人来到祭坛前斜身一跪,像行色匆忙的信徒,站起就走。水晶枝灯吊在空中,一动不动。在唱经堂,一盏银灯在燃烧着。有时,从教堂的侧殿阴暗部分像是发出几声叹息,还有关闭栅栏门的响声在高大的穹隆下回荡。

雷宏迈着庄重的步伐靠墙走着。他觉得生活从未像现在这样美好。她一会儿就要来了,她一定迷人,心神荡漾,窥伺身后注意她的目光——身着带花边装饰的长裙,戴金丝长柄眼镜,脚蹬玲珑小靴,显出他没有领略过的种种风流,以及失去贞节女人的难以言喻的诱惑。教堂犹如一间巨大的客厅欢迎她来此栖身;穹隆俯身倾听她在黑影中倾诉爱情;彩绘玻璃窗映出耀眼的光辉照亮她的面庞,而香炉燃烧,在香烟缭绕中,让她如天使般出现。

然而,就是不见她来。他坐在一把椅子上,眼光落到一扇蓝玻璃窗上,上边画着船夫手提着篮子。他长久地注视着,聚精会神,数着鱼鳞和船夫穿的紧身短上衣扣眼的数目,而他的思想却在飘忽不定,四处寻找爱玛。

守卫在一边心中直恼火,讨厌这个人竟自作主张独自欣赏教堂。守卫觉得他这个人行踪古怪,近乎对他行窃,几乎是犯下渎圣之罪。

但是,石板地上响起一阵丝绸的窸窣声,接着出现一顶帽子的帽檐儿,一件黑披肩……就是她!雷宏站起来,向她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