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你要我怎么办?……”

“你真没用!”她高喊道。

于是,他呆头呆脑地说道:

“事情没那么严重,也别夸大其词。也许拿出一千埃居,对方就不会闹了。”

完全有理由再试试别的办法,不见得就凑不出三千法郎。况且,雷宏可以替她担保。

“去吧!试试看!必须弄到钱!要抓紧!……哦!尽快,尽快!我会更爱你的!”

他出去了,一小时后又回来了,一本正经地道:

“我找了三个人……一无所获!”

他们面对面在壁炉的两个角落里坐着,一动不动,也不言语。爱玛耸肩,顿足。他听到她嘟囔道:

“我要是你,我,我肯定会弄到钱的!”

“去哪儿弄?”

“去你事务所!”

她的一双瞳孔闪着火光,透出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气;双眼眯缝着,样子既淫荡,又挑逗。面对这个女人鼓动他犯罪的无声命令,这个青年男子自感支持不住了。于是,他害怕了,为了避免细说,他敲打自己的额头,喊道:

“莫乐尔今晚该回来了!他不会拒绝我的,我希望(这是他的一个朋友,是一个大富商之子)明天我把钱给你送去。”他补充道。

他想象讲出这种希望会给她带来欢乐,爱玛却表现出无动于衷的样子。难道她怀疑这是骗她的谎言?他红着脸,继续道:

“不过,要是三点钟还不见我回来,就别再等我了,亲爱的。我得走了,对不起,再见!”

他握住她的手,觉得软绵绵的,毫无生气。爱玛连任何感受的气力都没有了。

钟敲响了四点,她起身返回永镇,像个机器人在惯性的推动下行动着。

天气晴朗。这是三月份明朗而寒气袭人的一天,白茫茫的天空里,阳光灿烂。鲁昂人身着节日盛装,喜气洋洋地散步。她到达教堂前广场。众善男信女正做完晚祷出来;人群从三个门流出,犹如河流从一座桥的三个桥孔流过;中间站着门卫,一动不动,稳如磐石。

于是,她想起了那一天:她既惴惴不安又满怀希望地走进这高大的殿堂,教堂的正殿在她面前向远处伸展却赶不上她心中的爱情更长更广。她继续一边走,一边藏在面纱下哭泣,昏昏然。步履蹒跚,几乎倒下去。

“小心!”有个声音从正在打开的车门里喊道。

她停住脚,让过一辆双轮轻便马车,一位身穿貂皮衣的绅士驾车,一匹黑马在车辕里又踢又蹬地奔驰。这是谁呢?她认识此人……马车飞奔而去。

是他,是子爵!她扭回头,只见街上空无一人。她极度疲惫,也极度伤心,她身靠一堵墙,以免摔倒。

她继而想到是她自己搞错了。况且,她什么也不懂。所有的一切都在抛弃她,她感到茫然,犹如一下子滚进不可名状的深渊里。因此,她到了“红十字”旅馆看到好心的郝麦时,几乎是喜出望外。郝麦看着人们把一大箱药品装上“燕子”车,他手里拿着一块方巾,里面包的是给太太准备的六块点心。

郝麦太太很喜欢吃这种头帕形状的,又小又重的点心,抹上咸黄油,四旬斋时吃:这是哥特人遗留下来的典型食品,可以追溯到十字军东征时代,强壮的诺曼底人以前以此为食,确信饭桌上,在黄色火把的光照下,摆在肉桂酒罐与大块猪肉之间的这种点心就是他们要吞食的撒拉逊人的头颅。药剂师的妻子尽管牙口不好,实在可气,但大嚼起来也像他们一样,显出一种英雄威风。因此,郝麦先生每次进城,总是一次不落地给她带回一些,他每次都是到玛萨克街的著名厂家购买。

“很高兴看到你!”他道,同时把手伸给爱玛,扶她登上“燕子”。

接着,他把“点心”吊在行李网架的皮带上,光着头坐好,交叉双臂,摆出一副拿破仑式的思考模样。

但是,当盲人像往常一样在山脚下出现时,他喊道:

“我就不明白为什么当局还容忍这些犯罪的营生!就应该把这些可怜家伙关起来,逼他们做点事情!说实话,进步缓慢,如乌龟爬行!我们还踟蹰在野蛮时代!”

盲人伸出他的帽子,在车门旁摇来摆去,像一个脱钩的挂毯布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