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这是个瘰疬病患者!”药剂师道。

虽然认识这个可怜鬼,但是,他装做第一次见到他似的,嘴里嘟囔着“角膜、不透明膜、巩膜、面孔”等字眼,然后,以慈父般语气问道:

“朋友,你得这种可怕的残废有多久啦?你别在酒店里酩酊大醉了,最好还是节制一下你的饮食吧。”

他劝盲人喝上好的葡萄酒、上好的啤酒,吃上好的烤肉。盲人继续唱他的歌,而且,他的样子像个白痴。最后,郝麦解开钱袋。

“拿着,这是一个苏,还我两个里阿,别忘了我的建议,会对你有好处的。”

伊维尔对这些建议的有效性公然表示怀疑。但是,药剂师证实说,用他配制的一种消炎药膏就能治好这种病。他拿出他的地址:

“郝麦先生,住菜场附近,相当有名。”

“好啦,”伊维尔道,“你费尽心机‘给我们逗乐’。”

盲人蹲下身子,头向后仰,转动他的绿眼睛,伸着舌头,用两只手搓肚子,同时发出一种像饿狗一样的震耳号叫声。爱玛对此讨厌至极,从肩上扔过去一个五法郎的硬币。这是她的全部财产了,她觉得这样扔出去倒也气派。

车子开动了,郝麦先生突然探身车窗外,喊道:

“不要吃面粉制品和奶制品!毛衣贴身穿,用刺柏果实的烟熏有病地方!”

爱玛看着眼前熟悉的景物一幕幕闪过,一时忘记了现时的痛苦。难以忍受的疲劳使她精疲力竭,回到家里,神情呆滞,心灰意冷,几乎睡着了。

“听天由命吧!”她自语道。

再说,谁知道呢?为什么不会随时发生非常情况呢?甚至勒乐兴许死掉。

早晨九点钟,广场上人声嘈杂,把她惊醒了。菜场周围聚集一群人在读贴在一根柱子上的一张大海报。她看见朱斯坦登上一块墙脚石去撕海报。但,就在这时乡警一把抓住他的衣领。郝麦先生走出药房,勒弗朗索瓦太太在人群中央像在说些什么。

“夫人!夫人!”菲丽西岱一边进屋,一边喊道,“这太可恨了!”

这可怜的姑娘不知所措,把刚刚从门上揭下来的一张黄纸递给她。爱玛一眼看到:要出售她的全部动产。

于是,她们默默地对视着。女仆与女主人之间心照不宣,无秘密可言。最后,菲丽西岱叹道:

“如果我要是您,夫人,我就去找纪尧曼先生。”

“你这么想吗?”

这个问题是想说:

“你和那个男仆好,了解公证人家底细,难道主人有时谈起我了?”

“是的,去吧,会有好处的。”

她穿上她的黑裙袍,戴上装饰着煤玉颗粒的帽子。为了避免让人看见(广场上一直有许多人),她绕到村外,走河边小径。

她气喘吁吁地来到公证人的栅栏门前。天色阴沉,下着小雪。

听到门铃声,德奥道尔穿着红背心出现在台阶上。他过来给她开门,几乎像对一个熟人一样,显出亲切的样子,直接引她到餐厅里去。

一只大瓷炉发出吱吱的响声,上面是一棵仙人掌养在壁龛里;栎木纸的墙壁上,镶在黑木框里的有斯特本的画《埃斯美拉达》和肖邦的画《波提乏》。餐桌上饭菜已备好,两个银火锅,水晶门执手,镶木地板和家具,一切都十分洁净,像英国人的居室,光亮闪闪。窗玻璃在每个拐角地方都用彩色玻璃装潢一番。

“这才叫餐厅,”爱玛想道,“我也要有个这样的。”

公证人进来了,左臂贴身靠紧他的带棕榈图案的睡袍,右手摘下他的栗色丝绒软帽,又马上戴到头上,故意让小帽偏向右侧,底下露出三缕金黄头发,从枕骨地方兜过他的秃脑壳。

他先让她就座,而后自己坐下用餐,并对如此失礼表示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