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为了换到钱,她卖掉旧手套、旧帽子,家里的废铜烂铁。她讨价还价,贪得无厌——她的农民血液使她见利就争。她每次进城,见到便宜货就买下来,心想勒乐先生缺货时肯定会买她的。她买下鸵鸟羽毛、中国瓷器和衣柜,等等。她向菲丽西岱借钱,向勒弗朗索瓦太太借钱,向“红十字”女店家借钱,见人就借,不管是在什么地方。最后她收到巴尔诺维尔的房产钱,付清了两张期票,另外一千五百法郎也花光了。她就重新续约,永远如此!
诚然,她有时也尽量计算一番,但她发现账目庞大无比,连她自己也难以置信。于是,她重新计算,很快又越算越糊涂,索性将账目置之一旁,不再想它。
现在,家里景象可谓凄惨!只见供货商从她家出来,个个面带怒容。一些手帕拖在炉灶上;小白尔特穿着破袜子,郝麦太太觉得这太丢人。如果夏尔偶然怯生生地说上几句,她就粗暴地回答说,这不是她的错!
她为什么这样大动肝火呢?他解释说这都是她的神经老毛病所致,自责曾把她的疾病看成缺点,怪自己自私,真想奔过去吻她,但又自语道:
“哦!不,我会惹她生气的!”
他待下来,没有动。
晚饭后,他一个人在花园里漫步。他把小白尔特抱在膝上,展开他的医学报,试着教她识字。这孩子从未学习过,很快就愁眉苦脸,睁大眼睛,哭了起来。于是,他哄她,去弄喷壶里的水给她在沙子上造小河,或是折断女贞树枝,在花坛上栽树,这并不破坏花园,到处可见高大的蒿草。他们已经欠了莱斯蒂布杜瓦很多工钱!后来,孩子冷了,喊要妈妈。
夏尔道:
“还是喊你的阿姨吧。你知道,我的小宝宝,你妈不要人吵她。”
秋天来临了,树叶已开始掉落——正像她两年前生病时一样!——这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啊?……他双手背在后面,继续走着。
夫人在她的房间里,别人不能上楼去。她整天待在那里,昏昏沉沉,几乎不穿衣服,不时地叫人给她点上宫香,这是她在鲁昂一家阿尔及利亚人开的店铺买的。为了夜里不要有这个男人躺在她身旁睡觉,她撅嘴蹙眉,极力冷落他,终于把他打发到三楼上去住。她整夜读荒诞不经的小说,一直读到天亮,书中场面不是纵乐狂饮,就是杀人放火。她常常恐惧万分,吓得大声喊叫,夏尔跑过来看她。
“啊!你走开!”她道。
还有的时候,想起通奸的快感,欲火烧得她难忍难熬,欲念吞噬全身,气喘吁吁,激动不已,她打开窗子,深吸冷空气,让夜风吹散她的浓密的头发,眼望着星辰,期待着白马王子的爱恋。她想他,想雷宏。她情愿舍弃一切,哪怕只为一次使她心满意足的幽会。
幽会成了她狂欢的日子,她要求过得辉煌排场!当他不能一个人负担花费时,她就慷慨补上不足,几乎每次幽会都如此。他曾试图说服她换个简朴些的旅馆,可以生活得一样好,但是,她总是找出理由反对。
有一天,她从提包里拿出六把镀金小银匙(这是卢欧老爹送给她的结婚礼物),要他马上替她送到当铺去。雷宏不喜欢这样做,担心有损声誉,但他还是按她的话去做了。
事后,他细想此事,觉得他的情妇举止乖戾,也许就此与之分道扬镳为好。
果然,有人早给他母亲写了封匿名长信,警告说她的儿子“正沉醉于跟一个有夫之妇厮混”。善良的老太太读到信,仿佛瞥见了破坏家庭的永久怪物,也就是害人精,巧妙隐藏于爱情深处的女妖、魔鬼,她立即写信给儿子的老板杜波卡吉律师,后者最善于处理此等事宜。他找雷宏谈了三刻钟,要他分清是非,悬崖勒马,向他说明,这种私通行为会有损事务所声誉,求他断绝这种关系,作出这种牺牲即使不是为他自己,至少也为他杜波卡吉想一想!
雷宏最终发誓不再去见爱玛。他没有信守诺言,想到这个女人还可能给他惹出的麻烦和议论,且不算他的同事早晨围在炉边喋喋不休的打趣,他自责不该没有做到。况且,他就要升为第一文书:是该严肃起来的时候了。因此,他放弃了浪漫的激情、狂热的情绪和想象——因为任何资产者在其青春血气方刚之时,哪怕是一天、一分钟,都会自以为胸怀满天下,能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最平庸的好淫之徒也梦想着苏丹后妃;每个公证人内心总怀有诗人的余兴。
当爱玛在他的胸脯上忽然啜泣起来,他现在会感到厌烦。他的心已辨别不出爱情的妙趣,正如只能忍受某种程度音乐的人听到一片嘈杂声会无动于衷,昏昏欲睡。
他们之间太相熟悉,占有中突增百倍欢乐已无新奇。她对他感到腻味,正如他对她的厌倦。爱玛在通奸中发现了婚姻所包含的一切平庸乏味。
但是,怎样才能摆脱呢?尽管这般低级的幸福使她自感受辱,但也无济于事,因为她对此早已习惯成自然,或恶习难改。她反而更加热衷于此,日甚一日,无止境地追求幸福,致使幸福枯竭。她指控雷宏使她失望,就像是他背叛了她,她甚至期望发生什么灾祸使他们分手,因为她自己没有勇气作出这样的决定。
她并没有因此而减少给雷宏写情书,因为她认为一个女人总要给她的情人写信的。
但是,她写着写着,心中仿佛出现了另一个男子,一个由其最热烈的意念、最美妙的读物、最令人垂涎的形象构成的幽灵,写到最后时,他变得极其真实,几乎伸手可及,致使她心潮澎湃,难以自已。然而,她却不能清晰地想出他的模样,因为他像一尊神灵,隐遁于众多神相之中。他高踞碧空,月明花香之夜,那里有丝做的云梯在阳台上摇来摆去。她感到他近在眼前,他就要来了,在热烈拥抱中会把她连人带心全部掠走。接着,她又重新跌回地面,筋疲力尽,因为遐想的爱情冲动要比尽情的纵欲更使她疲惫不堪。
爱玛现在总是感到浑身不适,腰酸背痛。她还经常收到法院的传票,以及带印花的公文,她也懒得看上一眼。她真不想活了,或是一直睡下去,不再醒来。
四旬斋狂欢日那一天,她没有回永镇。她去参加晚上的化装舞会,她穿一条丝绒裤和一双红袜子,戴一顶后颈有发髻的假发,一顶三角帽压到耳朵上。紧跟长号的疯狂节奏,她整整跳了一夜。大家围在她周围狂跳。早晨,她发现自己在剧场过道上同五六个化装人在一起,他们打扮成女搬运工和水手,他们都是雷宏的好友,正在谈论着要去吃夜宵。
附近的咖啡馆都已客满。他们找到港口上一家最差劲的餐馆,主人在五楼给他们开了一小间。
男人们在角落里窃窃私语,可能是在议论价钱。他们中有一名事务所的文书,两名医科学生和一个店员:这就是她的舞伴!至于女人们,爱玛从她们讲话的腔调,一下子就听出她们十之八九都属于社会底层。她害怕了,撤出了椅子,低下眼睛。
别人都开始吃起来,她却吃不下去。她额头滚烫,眼皮刺痒,皮肤冰凉。她满脑子里感觉到,化装舞会的地板仍在千百只舞者的脚下有节奏地跳着蹦着。加上潘趣酒的气味夹着雪茄的浓烟使她昏昏沉沉。她晕厥过去,大家把她抬到窗前透风地方。
天开始放亮,在圣-加特琳娜方向,一个巨大的红球在灰白的天空中逐渐蔓延开来。青灰色的河水随风荡漾。桥上无人,路灯熄灭。
她终于醒过来了,突然想到白尔特,她还睡在女用人的房间里。但是,一辆满载长铁条的大车撞到房舍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