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他不敢向她提问题,但是,看得出来她经验十分丰富,自忖她一定有过各种苦与乐的体验。以前使他着迷的东西,现在倒使他有点恐惧了。而且,他有意反抗她的日趋强烈的占有欲,怨恨爱玛的这种持久性的胜利。他甚至努力不去爱她。可是,一听到她的小靴子的声音,他又自感怯懦,就像醉鬼看到烈酒一样身不由己。

诚然,她对他的关心可谓无微不至,从菜肴的选择到衣着的俏丽以及含情脉脉的目光,煞费苦心,无所不用其极。她从永镇带来玫瑰,把它们捧在怀里,一见了他,便向他脸上丢去。她对他的健康表示担心,对他的行为提出指点,为了更好地保住他的心,她给他脖颈上戴上一块圣母像章,期望上天给予其可能的护佑。她像一位贤德的母亲,了解他的亲友情况,跟他强调:

“别去看他们,别出去,只想着我们自己。爱我!”

她真想能够监督他的生活,曾想过要找人跟踪他到街上去。旅馆就近总有个流浪汉纠缠旅客,他不会拒绝……然而,她的自尊心阻止她这样做。

“哎!由他去吧!让他骗我,这有什么关系!难道我在乎这个?”

有一天,他们分手早,她独自从大马路归来,瞥见她的修道院的墙壁。她到榆树影下的一条长凳上坐下来。当年这里多安静!她多么羡慕根据书本尽量想象的难以言喻的恋爱情绪!

婚后的最初几个月,骑马在森林里的漫游,跳圆舞曲的子爵,引吭高歌的拉嘉尔迪,这一切重现于她的眼前……而雷宏忽然出现,她觉得他同别人一样遥远。

“可是,我是爱他的呀!”她自语道。

没关系!她不幸福,从未幸福过。这种生活的缺憾是从哪里来的呢?这种她借以依靠的东西何以随时化为乌有?……假如世上有一个健壮、美丽的男子,天生英武,既满怀热情又高雅入微,既有天使的形象,又有诗人的心灵,拨动青铜丝竖琴,演奏哀婉的祝婚曲,响彻云霄,为什么她就不能有此巧遇?噢!到处是此路不通!况且,实在没有什么值得追求的,一切都是谎言!每个微笑掩藏着烦恼的呵欠;每种欢乐隐伏着诅咒;隐伏于欢愉之后的是对欢愉的厌恶;世界上最美妙的吻,留在你唇上的只是一种不可能实现的向往。

空中回荡着金属嗡嗡声,修道院的钟敲响了四下。四点钟!她觉得坐在这条长凳上好像长久以来就没动过。无限的激情可以容纳于一分钟之内,犹如人群可以容纳于狭小的空间。爱玛正全身心地陷于自己的激情之中,如同公爵夫人一样随意花钱。

不过,有一回,家里来了一个身体瘦弱、红脸秃顶的男子,声称是从鲁昂来,是万萨尔先生派来的。他身穿一件修长的绿礼服,侧面衣袋用别针别着。他取下别针,又别在袖子上,彬彬有礼地递上一张纸。

这是一张她签了名的七百法郎借据,勒乐尽管百般申明其善意,还是把这笔款子转到了万萨尔账下。

她差女仆去他家里。他不能来。

那陌生人一直站立着,左顾右盼,他那金黄色的粗眉毛遮盖着好奇的眼睛,故作天真的样子,问道:

“怎样给万萨尔先生回话呢?”

“那么,”爱玛答道,“你就告诉他……我没钱……要等下周,要他等一等……是的,等到下周。”

于是,来人一句话不说,走了。

但是,第二天中午时分,她收到一份拒付通知单,贴着印花,上边多处印着这样的粗体字样:“哈朗律师,布希执达员”,看见通知单把她吓坏了,急匆匆跑到布商家里。

她在布店找到了他,他正在捆一个包裹。

“为您效劳!请吩咐。”他道。

勒乐说着话,并不停止手里的活计,一个十三岁左右的女孩,有点驼背,在帮助他,在他手下,她既当店员,又做厨子。

然后,他走在前面,脚下木头套鞋在地板上发出呱嗒呱嗒的响声,带包法利夫人上了二楼,进入一间狭小的工作室,里边有一张很大的松木写字台,上面摆着几本账簿,用一根上了锁的铁棍保护着。靠墙地方,在一堆印花棉布头下面,隐约可见一个保险箱,容积很大,足见其中装的不只是票据和金钱。诚然,勒乐先生是靠抵押放贷的,他在保险箱里就放着包法利夫人的金链和可怜的戴立叶老爹的耳环,他最后被迫卖掉家产,在甘冈普瓦买了一爿破烂不堪的杂货铺,后来死于恶疾,脸色蜡黄,胜于身边的蜡烛。

勒乐坐到他的宽大的草垫扶手椅里,问道:

“什么事?”

“你看吧。”

她拿通知单给他看。

“那么,我能做什么呢?”

于是,爱玛发火了,提醒他曾保证不转让她的期票诺言,他承认说过这话,但申辩道:

“我也是被逼无奈,人家把刀子放到我的喉咙上。”

“现在会怎么样呢?”她继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