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这是艺术家的爱好问题,”郝麦道,“伙计,再来两小杯咖啡!”

雷宏实在不耐烦了,催促道:

“我们走吗?”

“Yes。”

但是,他走以前要见见老板,讲几句恭维话。

年轻人听到这话,就说自己有事,想借机脱身。

“啊!我来护送你!”郝麦道。

一边跟他走到街上,一边向他讲起他的妻子、他的孩子、孩子们的前途,以及他的药房先前如何衰败,通过他的经营现在才臻于完善。

到达勃艮第旅馆前头时,雷宏忽然离他而去,跑上楼梯,找到他的正焦虑不安的情妇。

听到药剂师的名字,她火冒三丈。不过,他想好了一堆好理由去解释。这不是他的过错,她不是也认识郝麦先生其人吗?难道她会相信他雷宏更想陪他吗?但是,她背过身冷落他。于是,他拉住她,同时双膝跪地,两臂挽住她的腰身,悲悲切切,故作伤感的样子,满脸的淫欲与哀求。

她站立着,冒火的双眼盯着他,态度严厉,几乎是吓人的。不一会儿,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睛,红眼皮耷拉下来,把双手给他,雷宏正要吻她的手,这时一个仆人来了,告知先生,有人找他。

“你还回来吗?”她道。

“是的。”

“什么时候?”

“一会儿就回。”

药剂师看见雷宏来了,说道:

“这是一计。我想打断这次拜访,这好像太勉强你了。我们去布里杜喝一杯佳露斯吧。”

雷宏发誓说他必须要回事务所去,于是,药剂师就拿公文,诉讼手续开起玩笑来:

“把你的居雅斯和巴托尔放一边去吧,真见鬼!有谁阻碍你?胆子大一点!咱们去布里杜,你看一看他的狗,有趣极了。”

因为文书总是执意不答应,他又道:

“那么我也去你的事务所,我读报等你,或是翻一翻法典也行。”

爱玛的愤怒,郝麦先生的唠叨,兴许还因为午饭吃得饱胀,这一切把雷宏折腾得迷瞪了,一时没了主意,药剂师还在蛊惑他,重复道:

“咱们去布里杜家!在马尔巴路街,就两步远。”

于是,因为怯懦和愚蠢,也因为这种让人拖着去做最不愿意做的事情的难以名状的情绪,他听任药剂师把他带到布里杜家。他们找到了布里杜在他的小院子里,正在监督着三个伙计,他们气喘吁吁地转动一台机器的大轮子,酿造苏打水。郝麦向他们提出指点,他拥抱了布里杜,喝佳露斯饮料。雷宏多次想脱身,但药剂师每次都拉住他的胳膊,道:

“再待一会儿!我就走。我们去《鲁昂指路灯》,看看那些先生。我介绍你认识托马散。”

不过,雷宏总算甩掉了他,一溜烟地跑回旅馆。爱玛已经不在那儿了。

她刚刚悻悻离去。她此时此刻讨厌他。她觉得对她失约是一种侮辱,她还找出其他一些理由要摆脱他:他缺乏英雄行为、软弱、平庸,比女人还优柔寡断,吝啬又胆怯。

后来,她冷静下来,发现自己可能诬蔑了他。不过,贬低所爱的人总会使彼此间的关系产生某种疏远。至于偶像是不可碰的,因为碰过之后,偶像的镀金会沾手的。

他们之间开始谈越来越多的与爱情无关的事情。在爱玛给他的信中,谈的是花草、诗、月亮和星星;变冷的热情试图靠种种外援因素来维持,这是天真的手段。对下一次幽会,她仍继续期待至高的幸福。但是,后来她自认并未感到任何新奇之处。这种失望很快被一种新的希望所取代。因此,她每次回到他怀抱里时都更热烈,更贪婪。她脱衣服痛快淋漓,抽掉束胸的细带,细带在她屁股周围发出嘶叫,犹如一条游蛇咝咝滑行。她光着脚板,踮起脚,过去再看一次门是否关好了。紧接着,便一下子把衣服脱个精光——她脸色苍白,不言不语,神色严肃,扑向他的胸膛,长久地战栗不已。

然而,雷宏似乎感觉到在这冷汗淋漓的额头上,在这不知所云的嘴唇上,在这神不守舍的瞳人里,在这两只胳膊的搂抱之中,有某种极端的、难以言喻的、凄然惨然的东西悄悄地钻到他们之间,要把他们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