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啊,算了!跟我走吧。”她道。

于是,他溜了出来。

她要求他穿一身黑,下巴上留一撮胡子,这样他就像路易十三的肖像了。她想认识他的住处,看了以后,说他寒酸,他臊得脸红,她却像没看见一样,劝他购买和她家一样的窗帘,他称费钱,表示反对。于是,她笑道:

“啊!啊!你舍不得花你的宝贝埃居!”

每次幽会,雷宏必须向她汇报上次幽会以来都做了些什么。她向他要诗,要为她写的诗,要一首献给她的情诗。他煞费苦心,总是找不出第二行诗的相应韵脚,就抄录一首纪念册上的十四行诗了事。

他做这一切,与其说是出于虚荣,莫不如说只是为了讨她的欢心。他不说不字,接受她的一切爱好。他成了她的情人,而绝非她是他的情妇。她说的话使他激动如火烧火燎,她的吻使他动魄荡魂,她的抚摸深沉而隐秘,几乎不露形迹,她是从哪儿学的呢?

Ⅵ

雷宏去看她的时候,经常到药剂师家吃晚饭,出于礼貌,他觉得也该回请药剂师。

“非常愿意!”郝麦先生答道,“况且,我也必须活动一下,因为我在这儿人都变僵化了。我们要去看戏,下馆子,我们要痛快个够!”

郝麦太太听丈夫要去干冒风险的事可吓坏了,深情地嘟囔道:

“啊!当心,好朋友!”

“什么?你觉得我整天在药房的各种气味中生活对我的健康还糟蹋得不够吗?!话说回来,这就是女人的特征:她们嫉妒科学,反对男人享受最合情理的消遣。没关系,我一定来。说不定哪一天,我就去鲁昂,我们一起把钱花个精光!”

药剂师以前可不是这样说话的,但是,他现在认为最值得叫好的是嬉戏的巴黎派头,像他的邻居包法利夫人一样,他也好奇地向文书询问京都的生活习俗,他讲话时甚至加上行话切口,唬……本城百姓,说什么“破房”“乱屋”“标致”“摩登”“布勒达路”,不说“我走了”,要说“回见”,等等。

因此,星期四的一天,爱玛没想到会在“金狮”的厨房里遇到郝麦先生,他身穿旅行服,就是说披了一件谁也不认识的旧斗篷,一只手提了一只旅行箱,另一只手拿着他药房的暖脚炉。他没向任何人透露他的旅行计划,因为他担心公众见他不在会惶恐不安。

兴许是想重游青年时代的旧地使他兴奋不已,因为在整个路上,他都不停地高谈阔论。而且,刚一到地方,他就急忙跳下车去找雷宏。文书百般推托也无济于事,郝麦先生强拉他去诺曼底大咖啡馆,他大摇大摆进去,帽子也不摘,他认为进入公共场所脱帽是土气的表现。

爱玛等雷宏等了三刻钟不见人,她最后跑到他的事务所去找,仍不见其人,她茫然怅然,猜测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骂他没感情,责备自己软弱,她前额贴着窗玻璃,度过了整个下午。

已经两点钟了,他们还面对面地坐在桌子前。大厅越来越空荡,棕榈树形状的炉筒在白色的天花板上映出呈圆形的一束金光。离他们不远,在玻璃窗后面,在大太阳底下,有一个小喷泉在大理石池子里汩汩喷水,池中有水田芥和石刁柏,三只龙虾木然不动,藏于其间,伸长了身子,爬在一堆侧卧的鹌鹑旁边。

郝麦兴高采烈,大吃大喝,其乐融融。与其说他陶醉于好酒好菜,不如说他更陶醉于豪华气派。不过,红葡萄酒刺激了他的官能,当朗姆酒摊鸡蛋上来的时候,他大谈有关妇女不道德行为的理论。最使他着迷的,是女人的“风采”。他最喜欢打扮优雅的女**在家具齐全的房间里,至于体形,他不讨厌漂亮女人。

雷宏沮丧地望着挂钟,而药剂师喝着、吃着、说着,兴致盎然。他突然问道:

“你在鲁昂想必够清苦的吧?不过,你爱的人住得也并不远。”

见雷宏脸红起来,他继续问道:

“好了,你坦白讲!你能否认在永镇……”

年轻人支支吾吾。

“在包法利夫人家,你不是在追……”

“追谁呀?”

“女仆嘛!”

他不是在开玩笑。但是,虚荣心胜过一切谨慎,雷宏不由自主地表示否认。况且,他只爱棕色头发的女人。

“我赞成你的意见,”药剂师道,“她们更富性感。”

他俯身到朋友的耳边解释一个女人是否富于性感都有哪些标志。他甚至从人种学角度进行发挥,他指出:德国女人轻浮、法国女人**、意大利女人热烈。

“那么黑种女人呢?”文书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