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她不回答。他继续说:

“我有时想象,某个偶然机会会把你引到这里来。我曾以为在街角处认出了你;只要车门上飘出披肩或面网像你的一样,我就追逐所有的这样的马车……”

她似乎决心让他这样说下去,丝毫不打断他。她交叉双臂,低头望着拖鞋上的玫瑰花结,她的脚趾在缎面鞋里不时地动几下。

然而,她叹气道:

“更可悲的是,像我这样苟延毫无意义的一生,是不是?倘若我们的痛苦对人有好处,我们还可以因为想到牺牲而得到安慰!”

他开始夸赞美德、义务与默默的牺牲,而且他本人就有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需要,想要奉献,却不能得到满足。

“我真想,”她说,“去做济贫院的修女。”

“男人却没有这种神圣的使命,我就看不出有什么事可做……除非是也许可以去当个医生……”

爱玛轻轻地耸了耸肩,打断他的话,而怨天尤人地谈她的病,几乎要了她的命。真可惜!若是死了,现在也就不再痛苦了。雷宏马上表示羡慕“坟墓的宁静”,而且,有一天晚上,他还写了他的遗嘱,叮嘱别人要用她给他的这块漂亮的条绒盖脚毯埋葬他。因为他们俩立下的理想就是想这样安排的,根据这种理想,他们现在调整各自的过去生活。况且,话语总是能绵延情感的。

但是,关于盖脚毯的故事,她问道:

“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他迟疑了一下后,道:

“因为我爱你啊!”

雷宏庆幸成功地闯过了难关,他用眼角窥视她的表情。

这就像是天空,一阵风吹散了满天的乌云。曾似黑云压城的忧郁思想像是从她的蓝眼睛里消散,她的面孔熠熠生辉。

他等待着。最后,她回答道:

“我一直以为……”

于是,他们相互诉说那遥远生活的细小琐事,其中的乐与忧,他们刚才已经用一个字眼概括了。他回顾起铁线莲绿廊、她穿过的长裙、她的房间的家具,以及她的整个住所情况。

“我们可怜的仙人掌到哪儿去了?”

“去年冬天冻死了。”

“啊!你知道吗?我想过它们。我经常看到它们像从前一样,当夏日的早晨,阳光照在百叶窗上……我看见你的光裸的双臂在花间过来过去。”

“可怜的朋友!”她向他伸出了手,说道。

雷宏迅速把嘴唇贴上去,深呼一口气后,继续道:

“那时候,你对我来说,是一种不可理解的魔力,征服了我的生命。比如,有一回,我来到你们家,你可能不记得了吧?”

“不,我记得,讲下去。”她说。

“你在楼下前厅,站在台阶上,准备出去。你还戴一顶小蓝花帽子,你并没有邀请我,我却身不由己地去陪伴你。每过一分钟,我都越来越意识到自己行为的愚蠢,可我还是继续挨着你走,既不敢完全紧跟你,又不想离开你。当你进入一家店铺,我待在街上,透过窗子看你摘掉手套,在柜台上数钱。后来,你在杜瓦什太太家拉响门铃,有人给你开了门,那扇又大又重的门在你身后关上了,我还像傻瓜一样待在门前。”

包法利夫人在听他叙说的时候,奇怪地感到自己年老了。她觉得这一切重现的往事似乎拓展了她的生命,这仿佛又把她带回了无比浩渺的情海之中。她半闭着眼睛,不时地低声说道:

“是啊……真的……真是这样……真是这样……”

他们听到波伏瓦齐诺区的各种大钟都在敲八点钟,这个区有许多寄宿学校、教堂和无人居住的大旅馆。他们不再说话了,相互对视着,他们感到了头脑里的话语。仿佛某种响亮的东西通过他们固定不动的瞳孔相互交流。他们的手握在一起了。过去、未来、回忆与梦想。一切都融合于这销魂的甜蜜之中。天渐渐黑下来,墙上挂的四幅版画半消失在黑影中,但是版画的浓重颜色还闪着光亮,画的是《奈尔塔》的四个场面,下边有西班牙文和法文的说明。透过拉窗可以看见尖屋顶之间的一角黑色天空。

她起身点燃五斗柜上的两支蜡烛,然后回来又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