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果然,下一个星期五那天,当他在放衣服的小黑屋里穿靴子时,感到在皮革与袜子之间有一张纸头,他取出来,读道:
兹收到三个月的钢琴费及杂费,共六十五法郎。
音乐教师,费莉西·朗波勒乐。
“真见鬼,这怎么会在我的靴子里?”
“想必是,”她道,“从装发票的旧纸盒掉下去的,那纸盒是在木板边上的。”
从此刻起,她的生活便成了谎言的大组合,她用谎言包装她的爱情,就像包在面网里一样,避免露出蛛丝马迹。
这已成了她的一种需要,一种怪癖,一种快感,致使若是她说昨日是从街的右侧行走,就应该理解为她是从街的左侧走的。
一天早晨,她照例穿着单薄便走了,但她刚动身,天空突然下起雪来。因为夏尔正在窗前看外边的天气,发现布尔尼贤先生坐了杜瓦什先生的包克车去鲁昂,他跑下楼,将一件厚披肩托付给教士,请他一到达“红十字”旅馆就把它交给夫人。布尔尼贤到了旅馆就问永镇医生的妻子在什么地方。女店家回答说她很少光顾本店。因此,傍晚时分,神甫在“燕子”车里看到包法利夫人时向她讲述了自己的困窘,但他并未表现出对此很重视,因为他紧接着开始称赞一位布道师,当时在教堂大受欢迎,吸引阔太太们都争先恐后地去听。
他没有要求解释,这倒没事,但难保以后有好管闲事的人说三道四。因此,她认为每次最好还是住在“红十字”为好,这样,同村的正经人能在楼道里见到她,就不会起疑心了。
然而,有一天,勒乐先生从布洛涅旅馆出来时遇见她正挽着雷宏的胳膊走路。她害怕了,想象到他可能到处瞎说。但是,他可不这样蠢。
三天后,他走进她的房间,关上门,道:
“我等钱用。”
她声言没钱给他。勒乐不断唉声叹气,提起给她的种种好处。
确实,夏尔签过的两张借据,爱玛至今只付过一张。至于第二张借据,在她的请求下,商人同意换成两份借据,并且将付款日期向后拖到很长的期限。他又从衣袋里掏出一份没有结账的供货清单,即窗帘、地毯、扶手椅面料,多件裙袍,以及梳洗用品等,价值两千法郎左右。
她低下了头,他继续道:
“你没有现钱,你还有房产嘛。”
他指出在巴尔诺维尔,离欧马尔不远地方,有一所破烂房子,没什么收益,从前属于老包法利买的一所小田庄的一部分,因为勒乐对一切都了如指掌,连公顷面积,左邻右舍的姓名都不在话下。他道:
“我要是你呀,我还清债,还会有余钱。”
她反驳说难找买主,他保证有希望找到,但是,她问怎样才能由她做主卖掉。
“你不是有代理权吗?”他回答道。
这句话犹如给她送来一股清风。
“你把账单给我留下。”爱玛道。
“噢!这没必要!”勒乐继续道。
他在下一个星期又来了,自我吹嘘经过许多手续与周折,终于找到一个名叫朗格鲁阿的人,他许久以来就觊觎这所房产,不过他没给买价。
“什么价都行!”她高声道。
正相反,必须等待,摸一摸这个人的底。为此,必须亲自跑一趟才好,因为她不能外出,他毛遂自荐,亲自跑现场,以便与朗格鲁阿接洽。他一回来便宣称买主出价四千法郎。
爱玛听到这消息,笑逐颜开。
“老实说,”他补充道,“出价够高的了。”
她立即拿到议价的一半,当她准备付欠款时,商人向她道:
“我发誓,看到你一下子用掉这样一大笔钱,我很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