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噢!别动!不要说话!看着我!从你眼里出来的什么东西特温柔,真让我舒服!”

她叫他“孩子”:

“孩子,你爱我吗?”

她听不见他的回答,因为他的嘴唇急火火地冲上来,堵住了她的嘴。

座钟上有一个小丘比特铜像,一脸娇媚,弯着胳膊,托住一个金色花环。丘比特的样子惹他们笑了多次。但是,当他们非得分手之时,他们觉得一切都变得严肃起来。

他们面对面,一动不动,相互重复道:

“下周四见!……下周四见!”

她突然两手抱住他的头,迅速地吻着他的前额,大声道:“再见!”随后奔下楼梯。

她走到剧场街,去理发店整理头发。夜幕降临,铺子里点燃了煤气灯。

她听剧场铃声在招呼演员上场。她看见对面走过一些白脸男子和一些打扮过时的女人从后门进去。

这所小屋低矮,又有火炉在假发和生发油之间吱吱响着,更显得室内很热。铁器的气味,这双摆弄她脑袋的油手很快便使她昏昏欲睡,她竟披着理发罩衫小睡了一会儿。

小伙子一边给她理发,一边不厌其烦地多次建议,要给她参加化装舞会的门票。

她却扬长而去!她走街串巷来到“红十字”。她又穿上了木头套鞋(她早晨把套鞋藏到长凳底下),到了等得不耐烦的旅客中间,蜷缩在她的位置上。一些人在山脚下下了车,车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每拐一个弯儿,城里的灯火看得更清楚、更多,在杂乱无章的房舍上空形成一大片光亮的水汽。爱玛跪在坐垫上,茫然望着这眼花缭乱的景象,抽噎起来,喊着雷宏的名字,送给他缠绵的话,热烈的吻,随风而逝。

山上有一个可怜的流浪乞丐,拄着棍子,在来往驿车之间转悠。一堆破布烂衣盖在肩上,一顶又旧又破的海狸帽呈圆形盆状,压在脸上。但是,当他摘掉帽子,就在眼皮地方露出两个血红的窟窿,肉撕裂成红条条,从中流出的烂水形成绿疥固定在鼻子上,一对黑鼻孔**地吸着气。要说话时,他仰起头傻笑,两颗淡蓝的瞳人不断转动,几乎碰到太阳穴,撞到流血的伤口边缘。

他跟踪驿车,口中唱着一首短歌:

美好的热天气,

常让小姑娘去找相爱的。

下边歌词里还有飞鸟、阳光、绿叶等。

有时,他突然出现在爱玛身后,光着头,吓得她大叫一声,向后退。伊维尔则拿他寻开心,劝他去圣-罗曼集上摆货摊,要不就笑嘻嘻地问他的美丽的情人是否一向可好。

常常当车正在行进时,他冷不防一只手把帽子塞进车窗,另一只手扒住脚凳,听任车轮泥水溅到身上。他的声音先是微弱,似婴儿啼哭,后变成尖厉,在夜空中拖长,像是对不幸命运的难以名状的哀怨。透过叮当铃声、沙沙树响以及轰隆隆的空车滚动声,爱玛感到来自遥远的某种东西,使她心神不宁,她觉得它直下灵魂深处,犹如一股旋风进入了深渊,把她带进无限忧郁的空间里。但是,伊维尔发现车偏重了,便扬起鞭子抽打瞎子,鞭梢抽在瞎子的伤口上,他惨叫一声,掉进泥浆里。

“燕子”车上的旅客后来都睡着了,有的人张着嘴,有的人耷拉着脑袋,靠在邻居的肩膀上,还有的胳膊伸进车的皮带里,随车的颠簸而有节奏地摇来晃去。车灯在外头摆来摆去,灯光照在辕马的屁股上,通过马克力色的布帘照进车厢内,在这些静止不动的男女身上撒下诸多血红色的影子。爱玛木然凄然,衣衫单薄不禁冷得发抖,越来越觉得脚发冷,心如死灰。

夏尔在家里等着她。每星期四,“燕子”总是晚点到达。夫人终于回来了!她勉强亲了一下小女儿。晚饭还没有备好,这有什么关系!她原谅女厨子。现在像是一切听任这丫头要怎样做就怎样做。

她的丈夫常常发现她脸色苍白,问她是不是病了。

“没病。”她说。

“可是,”他反驳道,“你今晚不是有点怪吗?”

“哎!没什么!没什么!”

甚至有些日子,她一回来就上楼去她的房间里。朱斯坦正在那儿,蹑手蹑脚地走路,特别会服侍她,胜过精明能干的侍女。他摆好火柴、蜡烛盘和一本书,备好她的睡衣,摊开被窝。

“好,”她说,“没事了,你走吧。”

因为他站立不动,两手垂直,睁着眼睛,像是突然陷入梦境,被许多无形的绳索缠住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