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当有人来看她时,她必然会告诉你,由于重要原因,她已放弃了音乐,现在也不可能再学了。于是,大家都同情她。多可惜!她可是有出众的才华啊!甚至有人向包法利谈起来此事,并指责他这样做不光彩,尤其是药剂师:
“你错了!绝不该耽误一个人的天分。况且,想想看,我的好朋友,让你夫人去学琴,以后你孩子的音乐教育你可就省钱了!我的看法是,应该让母亲亲自承担起对孩子的教育。这是卢梭的思想,现在还显得是一种新思想,但我确信,这种思想必将会得到普遍承认,就像母乳喂奶和种牛痘一样。”
因此,夏尔又一次谈起钢琴问题。爱玛便讥讽地回答说,最好还是把钢琴卖掉。这架可怜的钢琴曾给她带来几多虚荣心的满足,如果卖掉,在包法利夫人看来,这无疑是她自身一部分难以言喻的自杀。
“如果你愿意,”他道,“不时地去上一次课,反正这也不会太费钱的。”
“但是,钢琴课,”她反驳道,“只有连续上才是有效的。”
就是如此这般,她得到丈夫的允诺,可以每周进一次城,去看她的情人。一个月之后,人们竟发现她的钢琴有了很大的进步。
Ⅴ
她每星期四进城赴幽会。她悄悄地起床,穿衣,生怕吵醒夏尔,对她过早出门说三道四。然后,她来回踱步,走到窗前,看广场上动静。曙光在菜场柱子间游动,药房的窗板紧闭着,招牌上的大写字母在晨光熹微中隐约可见。
当挂钟指示七点一刻时,她向“金狮”走去,阿尔代密丝打着哈欠,来给她开了门,把炭火从灰烬下拨弄出来,把火弄旺。爱玛独自待在厨房里,她不时地出去看一看。伊维尔在不慌不忙地套车,还一边听勒弗朗索瓦太太交代要办的事。勒弗朗索瓦太太从窗口伸出戴棉帽的头,向他又交代,又解释,换了别人听也听不懂。爱玛的靴底在院子的石板地上敲出咯噔咯噔的响声。
伊维尔终于吃过早点,披上粗布斗篷,点上他的烟斗,抓起鞭子,四平八稳地在他的座位上坐下来。
“燕子”小跑着动身了。在四分之三的古里路程中,它随处停车,等旅客上车。候车的旅客有的站在路旁,有的站在院子栅栏门前。头一天约好的旅客还要车等他们,有的人甚至还在家里的床上。伊维尔连喊带叫,破口大骂不算,还要从座位上下来,去狠劲地敲门。风从气窗的裂缝地方吹进来。
然而,四条长凳坐满了人,马车滚滚向前,苹果树成排地一闪而过。大路两旁各有一条长沟,盛满黄水,大路蜿蜒通向地平线,变得越来越窄。
爱玛对这条路从头至尾都熟悉。她知道,过了牧场,有一根桩子,然后有一棵榆树,一个谷仓和一间护路工的小屋。有时,她闭上眼睛,为的是也让自己不知道是到了什么地方。但是,对要走的路程距离,她一直是一清二楚的。
终于,出现了砖房,土地在车轮下发出响声,“燕子”在花园之间穿行,透过栅栏缝隙可瞥见雕像、葡萄台、修剪的紫杉和一架秋千。接着,转眼之间,城市便出现了。
城市从高到低活像圆形剧场,隐没在云雾之中,直到过了桥才杂乱地扩展开来。旷野地势却由此越来越高,走势单调,向远处延伸,直到触及暗淡天空的模糊底线。这样自上而下地望去,全部风景像一幅画一样静止不动。抛锚的船只堆在一角,河流在翠绿的山脚下兜来兜去,长方形的岛屿像停留在水上的几只大黑鱼。工厂的烟囱冒出大团的棕色烟云,飞向高空。人们既听到了铸铁厂的轰隆声,也听到了矗立在雾中的教堂响起的悦耳钟鸣。大马路上的枯树在房舍之间像一丛丛紫色的荆棘。雨后的屋顶闪闪发光,由于市区高度不同,光色各异。有时,一阵风把云彩带向圣-加特琳娜山岭,犹如天上的波涛无声地冲击着绝崖,碎成浪花。
她觉得像这样的集居生活产生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东西,而她的心极大地膨胀起来,好像是在这里生活的十二万颗心灵把它们的情感气体同时向她发来。她的爱情面对空间扩大开来,充满喧嚣和不断升起的模糊的嘈杂声。她反过来又将这种陶醉宣泄出去,撒向广场、林荫路和街头。诺曼底的这座古城展现在她眼前,犹如一座无比庞大的京城,她好像进入了一座巴比伦。她双手支撑着靠近车窗,深吸吹进的微风。三匹马奔驰着。石子在泥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驿车摇摇晃晃前进。伊维尔老远就高喊路上的小货车让路,与此同时,在纪尧姆森林过夜的资产者乘着他们的家庭小车在不慌不忙地下山。
车在古城门前停下。爱玛脱下木底套鞋,换过手套,理好披肩,在二十步开外处走出“燕子”。
城市正在醒来。一些小店员头戴希腊小帽,在擦洗店铺门脸;一些妇女腰上挎着篮子在街角不时地吆喝一声。爱玛贴墙低头行走。黑面网拉得低低的,喜不自禁,心花怒放。
她怕人看见,通常不走最近的路。她钻进阴暗的胡同,浑身是汗到了国民街下头,离那里的喷泉不远。这里是剧院、咖啡馆、妓女区。常有一辆大车载着摇摇晃晃的布景从她身旁走过。一些系围裙的伙计在绿灌木丛间往石板地上撒沙子,空气中弥漫着苦艾酒、雪茄和牡蛎的气味。
她转过一条街。她从露在帽子外头的头发认出了他。
雷宏继续走在人行道上,她跟着他一直走到旅馆。他上楼,开门,进入室内……疯狂的吻抱!
热吻之后,不尽的情话,滔滔不绝。相互倾诉一周以来的愁苦、预感和对信件的焦虑。但是,此刻这一切都不复存在,他们看不够地对视着,无比的喜悦,笑声朗朗,恩恩爱爱地呼唤着。
床是船形桃花心木的大床。红绸帷幔自天花板吊下来,成拱形低垂到敞口的床头旁边。世上没有比这再美的了:红色衬托她的棕发和白皙的皮肤,她做出害羞的样子,收拢光裸的双臂,用双手盖起脸来。
房间里充满温馨,地毯悄然无声,装潢令人欢愉,光线柔和,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是为情侣的男欢女乐而设置的。带箭头的帐杆、铜床钩、柴架的大圆球,当阳光照进房间时会突然发出耀眼的光辉。壁炉上,在枝形大烛台之间摆着两个玫瑰色大蚌壳,耳朵贴上去会听到海水声。
他们多么喜欢这所房间啊!尽管摆设陈旧却充满了欢乐!家具总是在原地不动,他们有时会在钟座底下找到她上星期四落下的发夹。他们挨着炉火在一张镶有紫檀木的独脚小圆桌上用午餐。爱玛把肉切成小块,放到他的盘子里,同时嗲声嗲气,情话不绝,极尽娇媚,献不够的殷勤。香槟酒溢出精巧的酒杯,沫子溅到她手指的戒指上,她朗朗大笑,**不羁。他们相互给予和占有,百般销魂,如痴如醉,把旅馆当成自己的家,像一对永远青春似火的夫妇,要在这里百年偕老。他们习惯性地说“我们的房间,我们的地毯,我们的扶手椅”,她甚至说“我的拖鞋”,这是她一时高兴,雷宏送她的礼物,一双玫瑰缎面拖鞋,天鹅毛镶边。当她坐在他的膝盖上,她的腿太短,悬于空中,这双小巧玲珑的拖鞋因为没有后跟,只挂在她光裸的脚趾上。
他第一次体味风流女性的不可言喻的甜蜜。他从未听过这样优雅的语言,从未见过这样得体的服饰,这种睡鸽的身姿。他尤其欣赏她热烈的心灵和裙子的花边。况且,她不正是一位社交女子,一位有夫之妇!总而言之,一位真正的情妇。
她性情多变,忽而神秘,忽而欢快,忽而絮絮叨叨,忽而沉默寡言,忽而暴躁,忽而懒散,她这样越发激起他的种种欲望,唤起他的本能或回忆。她是一切小说里的情人,一切剧本中的女主人公,是一切诗集中泛指的她。在她的肩头上,他又看到了《土耳其嫔妃入浴图》的那种琥珀色。她有封建时代女庄主的细长腰身,她也像《巴塞罗那的苍白女人》,但是,她首先是天使!
他常常觉得一边看着她的时候,似乎自己的灵魂出壳,奔向她,犹如涟漪沿着她的头部蔓延开来,不由自主地流进她白皙的胸脯里。
他在她面前就地而坐,一对胳膊肘支在她的膝头上,仰着头,笑吟吟地打量她。
她向他俯身下去,神魂颠倒,好像陶醉得喘不上气来,嘴里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