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当他从山顶上望见山谷中教堂的钟楼。还有它的马口铁旗子随风转动时,心中油然升起犹如百万富翁重返故里时常有的那种沾沾自喜的快乐,既感到胜利者的荣耀,也夹带着几许个人的感慨。

他去她的住宅周围转悠。厨房里亮起了灯光。他窥视她在窗帘后的身影,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勒弗朗索瓦太太见到他,便大喊大叫,说他“高了,也瘦了”,而阿尔代密丝却相反,说他“壮了,也黑了”。

他还与以前一样,在小厅里吃晚饭,但是这次是他独自一人,税务员没有来,因为毕耐等“燕子”等累了,干脆决定提前一小时用餐,他现在是五点整吃晚饭,可是他照样还是常说“老挂钟晚点了”。

雷宏还是下定了决心,他去敲医生家的门。夫人待在房间里,只是一刻钟后才下楼来。先生见到他显得很高兴。但是,整个晚上以及第二天的整个白天,他都没有动窝。

他发现她一个人时是在晚上很晚的时候,在花园后面的小巷里——是在她跟另一个男子幽会的同一个小巷里!正逢雷雨天,他们在一把雨伞下谈话,闪电不时地照亮他们。

他们的分手是难以忍受的。爱玛道:

“还不如去死!”

她边哭,边扭动着身子:

“再见!……再见!……我什么时候再见到你啊?”

他们分手后又走回来吻抱。这一回,她答应他,无论如何也要很快想出办法可以长期自由会面,至少要一周一次。爱玛对此毫不怀疑,而且自感充满了希望,相信她就要有钱了。

因此,她给自己的卧室买了一对宽格子黄窗帘,勒乐先生早就向她吹嘘这如何便宜,等等。她梦想要一条地毯,勒乐声言“这并非要上天揽月”,彬彬有礼地主动给她送来一条。现在,她的生活已离不开他的服务。每天,她不知道要多少次地找人喊他,而一有她的呼唤,他就立即放下手中的事,毫无怨言。大家也不大明白,为什么罗莱奶妈每天在她家吃午饭,甚至还常常私下里来看望她。

正是在这个时候,也就是初冬季节,她似乎特别热心于音乐。

一天晚上,夏尔听她弹琴,她连续四次弹奏同一段乐谱,每弹一次,都要气恼一次,而夏尔听不出不同,高喊道:

“棒极了!……非常好!……你不要停嘛!弹下去吧!”

“不!糟透了!我的手指生锈了。”

第二天,他请求她再给他弹奏点什么。

“好吧,就为了让你高兴!”

夏尔承认她有点退步了,她弄错了琴表,胡乱弹起来,接着干脆停了手:

“啊!完蛋了!我必须学琴去,但是……”

她咬住嘴唇,补充道:

“二十法郎一次课,这太贵了!”

“是啊,确实……有点贵……”夏尔呆头呆脑地傻笑道,“但是,我觉得少花钱也能办事。因为有些无名的艺术家往往比名流更高明。”

爱玛道:

“你去找找吧。”

第二天,回到家里,他以狡黠的目光望着她,最后忍不住说出这般话来:

“你有时也太固执!我今天去了巴尔弗榭尔。你说怎么来着!列佳尔太太千真万确地告诉我:她那三位小姐在慈善修道院学琴,每一次五十个苏,而且还是一位有名的女教师!”

她耸了耸肩膀,干脆不再碰她的琴了。

但是,每当她从琴旁走过(如果包法利在场的话)时,她总是叹息道:

“啊!我的可怜的钢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