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夏尔一下子面红耳赤起来。

“啊!是的……确实。”

他心慌意乱,转身向妻子道:

“我的亲爱的……你能不能……”

她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因为她已站起来了。夏尔对他母亲道:

“没什么!也就是家里一些琐事。”

他压根儿不想要她知道有关借据的事,因为怕遭老人家的训斥。

勒乐先生一见只剩下他们两人,便直截了当地说起来,先是祝贺爱玛有遗产要继承,后来又谈起无关紧要的事情,什么界边果木、收成情况之类,还谈到他的身体总是马马虎虎,不好也不坏,如此等等。诚然,他竭力表白,不管别人怎样讲,他累死累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赚不到面包抹黄油的钱。

爱玛任他讲下去,两天以来,她已经烦透了!他继续道:

“你现在完全恢复了!天哪,我可看见你可怜的丈夫急成什么样子!他是个好人,尽管我们之间发生点麻烦事。”

爱玛问是什么麻烦事,因为夏尔一直向她隐瞒了他不同意她购货的事。勒乐道:

“但是,你是很清楚的嘛!就是你喜欢买的那些旅行箱子啊。”

他把帽子拉低到眼睛上,双手放在背后,微笑着,嘴里吹着口哨,十分傲慢无礼地站在面前,看着她。他是不是已怀疑到什么?她担心害怕,不禁心慌意乱。不过,他又道:

“我们后来重归于好,而且我这次来是给他出个好主意。”

“这就是延长包法利手签的借据期限。再说,先生可以随心所欲行事。他不该为此操心,特别是他现在手头有一大堆难办的事呢。”

“甚至可以说,他最好找别人帮助承担一些,比如让你分担些事情。由你代办再好不过了,那么我们就可以一起处理一些小交易……”

她听不懂他的话,他也就不言语了。勒乐又谈起他的生意,他声称夫人不能不买他的东西。他要给她送来十二米薄呢料,可以用来做一件袍子。

“你身上的袍子只能在家里穿穿,你外面出访必须换一件新袍子。我一进来,第一眼就发现了,我的眼力准着呢。”

他没有派人送衣料,而是亲自送来了。后来,他又来给她量衣,还找别的借口来看她,每次都卖力显得要热心效劳,正如郝麦所说“甘愿附耳听命”,而且每次都要给爱玛传授几条有关代理权力的建议。他只字不提借据的事,而她心中也不想这件事。本来,在她康复初期,夏尔是向她讲了一些事情的,但是她满脑子纷乱情由,听过的事早已忘得精光。而且,她不愿意同任何人讨论金钱事宜,包法利老太太为此感到惊讶,以为她的脾气的改变是她生病期间皈依宗教所致。

但是,当老太太走了以后,爱玛立刻显露出她的管家本领,出乎包法利意料。她必须到处了解信息,核实抵押物品,检查是否需要拍卖财产,或清理结账。她随口引用技术词汇,讲出有关委托书、未来和预见性等大字眼,一再夸大继承中的各种困难,后来有一天,她拿出一份全部授权委托书的样本给他看,上面写着“经营与管理商务、举债、签署与背书票据、支付款项”等字样。她充分利用了勒乐教她的东西。

夏尔天真地问她这材料是哪里来的。

“从纪尧曼处拿来的。”

接着她又以最冷静的态度补充道:

“我才不相信这些,公证人的坏名声是人所共知的!最好还是请教……我们就只是认识……噢!谁也不认识。”

夏尔一边思考着,反驳道:

“除非是雷宏……”

但是,这些事信上是很难说清楚的。于是,她主动提出亲自跑一趟。他表示感激她,但怕累着她,她则坚持一定要去,两人一个劲儿地相互表达殷勤善意。最后,她以故作反抗的口吻,喊道:

“不,我求你了,我一定要去。”

他亲吻她的额头,道:

“你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