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卷

“那么,您放弃音乐了?”他继续说道。

“什么?”她急问道,“音乐?啊!上帝,是啊!我有家要管,有丈夫要照料,总之,千头万绪,许许多多家里事都得我操心!”

她看了看挂钟。夏尔还没有回来。于是,她做出忧心忡忡的样子,甚至连说两三遍:

“他心肠真好。”

公证人文书很喜欢包法利先生。但是,她对他表示的这种柔情使文书感到吃惊,并且心里不是滋味。不过,他继续夸奖包法利先生。他说,他要夸奖每个人,尤其是药剂师。

“啊!他是个好人。”爱玛接着说。

“确实如此。”文书补充道。

他又谈起郝麦夫人,说她总是不修边幅,经常成为人们的笑料。

“这又怎么样呢?”爱玛插话道,“一家的贤妻良母是不注意打扮自己的。”

之后,她便一言不发了。

连续几天都是这样过去的。她的讲话,她的行为表现,全然变了。人们看到她对家务更加用心,照例去教堂,并且对她的女仆也更加严厉了。

她把白尔特从奶妈那里领回来。家里来了客人时,菲丽西岱便把白尔特领过来,包法利夫人给她脱掉衣服,让大家看她的小胳膊、小腿。她声称喜欢孩子,这是她的安慰,她的快乐,她的迷恋,与此同时,伴以溢于言表的爱抚动作,除永镇人之外,谁都会由此想起《巴黎圣母院》中的莎谢特。

当夏尔回到家时,发现拖鞋在炉火旁烤得暖乎乎的。现在,他的背心不再缺衬里了,衬衫也不再少纽扣了,他甚至发现棉布睡帽整整齐齐,一摞一摞地摆在衣柜里,真有赏心悦目之感。她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别别扭扭,不愿陪他去花园漫步。他提出什么,她总是表示同意,她虽然猜不出什么用意,却都一一顺从,绝无怨言。当雷宏看见他吃罢晚饭,坐在炉火旁,两手搭在他的肚皮上,两脚放在柴架上,脸蛋因消化而红晕,两眼因幸福而湿润,孩子在地毯上玩耍,而这个身材苗条的女子俯身椅背,来吻他的前额,他不禁自问:

“真荒唐!这怎么才能接近她呢?”

因此,他感到她正经贤惠,不可接近,甚至任何丁点儿奢望都不可妄想。

但是,由于摒弃了奢望,他已经把她推崇到非同寻常的境界。对他而言,她已经超脱肉身,在这方面他必定无所得;而在他心目中,她的形象径直升华,超凡脱俗,至美至善,神化腾空。这是一种纯真的感情,它不妨碍实际生活,人们培养这种情感,因为它确属凤毛麟角,而失去它会使人悲伤痛苦,远胜于占有的欢乐。

爱玛瘦了,两颊苍白,脸也拉长了。她的一绺绺的黑发、大眼睛、笔直的鼻子,她现在总是保持沉默的如飞鸟般的轻飘步履,这一切不是使她更像是在经历着若即若离的尘世生活,使其额头带有某种崇高命运的模糊印记吗?她既忧伤又安详,既温顺又持重,在她身边,使人感受到一种冰冷的魅力,犹如在教堂里花香掺杂着大理石的冰冷,人们不禁战栗。谁都受不了这种诱惑。药剂师就多次赞叹:

“她可是个女能人,当个专区区长也不为过。”

城里的太太们称赞她节俭,病人称赞她礼貌,穷人则称赞她慈善。

而她自己却满怀的贪欲、恼怒和仇恨。皱褶整齐的连衣裙隐藏着心猿意马,羞涩的嘴唇不讲述痛苦的烦恼。她爱上了雷宏,却刻意寻求孤寂,以便更随心所欲地享受对他的思念。看见他本人在场反而扰乱相思的快感。听到他的脚步声,爱玛就心跳;见了他,却激动不起来,有的只是莫大的惊讶,最后又陷于无比的忧郁。

雷宏不知道,当他失望地走出她的家门,她紧跟其后起身,为的是看到他走在街上。她挂念他的举止,窥视他的面孔。她杜撰一套故事,为的是找到借口要看看他的房间。在她看来,药剂师的女人同他睡在同一屋檐下真够幸运美满的。她的思念不断地想到这所房子。犹如“金狮”客栈的鸽子习惯飞回檐下滴水槽里浸洗它们的粉红色爪子和洁白的翅膀一样。但是,爱玛越是发觉自己的爱情,越是要压抑,要减弱,以避免流露于言表。她真想让雷宏发现她的感情,她甚至想象一些偶然的机遇,灾难性事故便于他做到这一点。阻止她如此行为的,或许就是慵倦,或恐惧,或羞耻心的缘故。她想象着自己已过于冷淡疏远了他,时机错过,事情难于挽回。继而,又心生自豪感,高兴地自言自语:“我是贞洁女人”,摆出柔顺的姿态在镜中自我欣赏,由此对自以为作出的牺牲获得些许安慰。

于是,对肉欲的渴望、对金钱的企求以及情感上的抑郁都混杂于一种相同的痛苦之中。她非但不能摆脱痛苦,反而痛苦越甚,陷得越深,到处寻机发泄。一盘菜没有上好,或一扇门没有关严,她就大为光火。另一方面,她还叹息自己没有丝绒衣着,缺少幸福,梦想太高,居室太狭小。

使她难以忍受的是,夏尔对她的痛苦似乎毫无觉察。她感到,相信他使她幸福是自欺欺人的,也是愚蠢的,而将对自身的保护系于他也是徒劳妄想的。那么,她是为谁而听之任之呢?难道不正是他阻碍了幸福,制造了痛苦,正如这条复合腰带上的尖头扣针把她活活扣住,无法摆脱?

因此,她把从各种烦恼中产生的诸多怨恨统统算在一个人头上,她每次想减轻这些怨恨、每次却有增无减。因为这种无意义的痛苦加上其他使她失望的因素使他们之间更加疏远。她对自己的柔顺产生反感,平淡的家庭生活促她幻想奢华,而夫妻间的恩爱更使她向往奸情。她真希望夏尔能虐待她,揍她一顿,她便可以心安理得地恨他,以求报复。有时,她为想到的一些可怕情景而吃惊。然而,她必须照例笑脸迎人,自愿重复说她是幸福的,装做幸福的样子,至少要让人相信是如此!

然而,她是极讨厌这种虚伪举动的。她曾多次试图同雷宏一起私奔,远走高飞,去尝试一种新生活。但是……在其心灵里随即裂开一个黑魆魆的无底深渊。

“况且,他已不再爱我,”她思忖道,“怎么办?靠谁援救,靠谁安慰,靠谁分忧?”

她心痛欲碎,气喘吁吁,有气无力,低声啜泣,泪流满面。

女仆每次进屋看到女主人的这种歇斯底里的状态便问道:

“为什么您不向先生说呢?”

“我心里烦躁,”爱玛回答,“你不要告诉他,否则,他会难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