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卷

他进门后,先把他的饰有绉纱的帽子挂在门上,接着把一个绿色纸盒子放到桌子上,便开始彬彬有礼地向包法利夫人表示遗憾,至今尚未得到她的光顾,像他开的这样一爿小店,实在不配吸引“风雅女士”,他加重语气强调这个词,并说本来只要她吩咐一声就行了,他将负责向她提供所需要的一切,从针线到内衣,针织品或时装,无所不有,因为他每月四次进城,风雨不误。他同所有的大商号都有联系。在“三兄弟”“金胡须”或“大野人”各商号的先生们对他都很熟悉,谈起他来如数家珍!今天他是顺便给夫人看看他趁一个极难得的机会弄到的几样商品。于是,他从纸盒里拿出半打绣花领子。

包法利夫人一一看过。

“我什么也不需要。”她说。

勒乐先生又拿出三条阿尔及利亚头巾,小心翼翼地展示着,还有几包英国针、一双草制拖鞋,最后还拿出四只由囚犯镂刻的吃煮鸡蛋用的椰形小杯。然后,他两只手搭在桌子上,伸着脖子,身体前倾,张着嘴巴,注视着爱玛犹豫不决的目光,在这些商品堆里移来移去。似乎是为了掸掉灰尘,他不时地用指甲在全面摊开的丝织头巾上弹一下,头巾便发出轻微的窸窣响声,并使头巾上的金色金属片在晚霞的绿光映照下像小星辰般闪闪发光。

“这头巾多少钱?”

“不值几个钱,”他回答道,“不用急着给钱,您什么时候方便给钱都行,我们可不是犹太人!”

她沉思片刻,还是不想买,向勒乐先生表示感谢,勒乐不动声色地回答:

“好吧!以后我们会相互熟悉起来的;我总是会使太太们满意的,不过我的太太不在其内!”

爱玛笑了。

“这是想告诉您,”他开过玩笑之后,显出老实的样子继续说道,“我担心的不是钱……您要是需要钱,我可以给您送来。”

她表示一惊。

“啊!”他连忙低声说,“您要用钱,我就地帮您解决。您让我办好了!”

他接着问起戴立埃老爹的情况,戴立埃老爹是“法兰西咖啡馆”的老板,包法利先生正在给他看病。

“戴立埃老爹是什么病?……他一咳嗽起来整个房子都震动,我担心,过不了几天,他用不着穿法兰绒外套,而要进松木棺材了,他年轻时过于寻欢作乐!夫人,他这种人生活中一点儿条理都没有!他喝烧酒把自己烧干了!不过看着一个熟人离世总是叫人心里难受。”

他一边重新装上他的纸盒子,一边在喋喋不休地议论医生的病人。

“也许是天气,”他满脸不高兴的样子望着玻璃窗,说道,“造成这些病!我也一样,我感到不舒服,背上疼痛,改日我也要请先生给看一看。好啦,再见,包法利夫人。有事尽管吩咐,愿效犬马之劳!”

他轻轻地关上了门。

爱玛让人把晚饭用托盘送到房间里,她坐在炉火边,不慌不忙地用餐;她觉得万事如意。

“我可真太老实了!”她想着头巾的事,自言自语道。

她听到楼道里有脚步声:是雷宏来了。她起身,从五斗橱上待缲边的一堆抹布里拿起了头一条。他进来时,她做出很忙碌的样子。

他们的谈话无精打采,包法利夫人不时停顿下来,而他自己总觉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坐在壁炉边一把矮椅上,手里玩弄着象牙盒;她则在穿针引线,或用指甲压布褶子;她不讲话;他则保持缄默,被她的沉默所吸引,正如被她的话语所吸引一样。

“可怜的孩子!”她想。

“我什么地方惹她不高兴了呢?”他自问。

不过,雷宏最后还是说了,因为事务所的事,他最近要去一趟鲁昂城。

“您订的音乐刊物已期满,我要不要给续订下去?”

“不要了。”她回答。

“为什么?”

“因为……”

她紧闭双唇,慢悠悠地抽拉一根长长的灰线。

这种针线活儿使雷宏感到恼火。爱玛的手指尖似乎也被扎伤了。他脑中闪过一句奉承话,但他不敢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