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卷
“啊!是呀,”菲丽西岱继续道,“您真像吉莉娜,波莱村渔民吉兰老爹的女儿,是在我来您这里以前在迪埃普城认识的。她整日忧伤,没魂似的愁苦,看她站在家门槛上,您真会以为是一块裹尸布挂在门前。她的病看上去像是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医生治不了,神甫也没办法。当她犯病厉害时,便一个人到海边去,海关官员巡逻时,经常看到她趴在海滩上哭泣。后来,她结了婚,病也没了,人们是这样说的。”
“可是我,”爱玛继续说道,“是在结婚后才有这病的。”
Ⅵ
一天傍晚,窗子大开着,她坐在窗台上,看见教堂执事莱斯蒂布杜瓦在修剪黄杨,突然听到晚祷的钟声。
这是在四月初的时候,报春花业已开放。暖风吹拂翻整过的花坛,而花园犹如女人在梳妆打扮,迎接夏季的节日。透过花棚架子,远望周围旷野,瞥见草原上的河流在草地上划出弯弯曲曲的河道,飘移不定。暮霭穿过赤裸裸的白杨树,勾勒出呈紫色的模糊轮廓,比挂在树枝上的细纱布还要淡,还要透明。远处,有牲畜走动,但听不见它们的脚步,也听不见它们的叫声。钟一直在响个不停,在空中回荡着平静的哀鸣。
听着这连续不断的钟声,少妇的思绪沉浸于青年和寄宿时代的遥远的回忆之中。她记起,圣坛上的大烛台凌驾于装满鲜花的花瓶和带有细柱装饰的圣龛之上。她真想像以前那样仍混迹于这一长排白色面纱之中,这一长排的白色鲜明地反衬着随处可见的俯身在跪凳上的修女们所戴的硬风帽的黑色。每当星期天做弥撒之时,她抬起头,就瞥见在袅袅升起的香火的蓝烟中那圣母的温柔面庞。想及此,她深为感动,自感浑身软弱乏力,听任摆布,犹如一片鸟的绒羽在风暴中打旋。她不知不觉地起身走向教堂,准备表达自己的虔诚。以什么方式都可以,只要她的灵魂能融于其中,整个人世生活不复存在。
她在广场上遇到正在走回来的莱斯蒂布杜瓦。因为他宁肯中断活计,然后接着再干,为的是不影响他的工作日,致使他随自己的方便才敲晚祷钟。况且,晚祷钟敲早了,也正能警告顽童们:上教理课的时间到了。
有些顽童已经到了,有的人在公墓的石板地上玩弹子,另一些人骑在墙上,两腿荡来荡去,用他们脚上的木鞋扫倒在围墙和新坟之间长起来的高株荨麻。这里是唯一的一块绿地,别的地方到处都是石头,而且尽管有圣器室管理人的打扫,也总是覆盖一层粉尘。
穿布鞋的孩子们在那里跑来跑去,好像是在特别为他们准备的镶木地板上玩耍一样。还能听到他们的大喊大叫压过了嗡嗡的钟声。一根粗绳从钟楼高处垂下,一头拖在地上,随着粗绳的摆动,钟声越来越小了。一群燕子经过,发出啁啾声,它们飞掠过高空,迅速回到它们在檐瓦下的黄窝里。教堂深处,亮着一盏灯,也就是一根长明灯芯在一个悬挂的玻璃杯中燃烧着。远望,灯光像是一个白点儿在油上晃动着。一束细长的阳光穿过整个教堂的长殿,使教堂两侧和角落更显阴暗。
旋转栅门因埋洞过大而松动,一个小男孩正在摇晃栅门玩耍。包法利夫人向他问道:
“神甫在哪儿?”
“他就要来了。”他回答。
果然,神甫的宅门响了,布尔尼贤院长出现了。孩子们蜂拥着逃到教堂里。
“这些淘气鬼!”教士喃喃说道,“总是这样子!”
他的脚踩到了一册破烂的教理课本,他弯腰捡了起来,一边说:
“他们什么都不敬重!”
但,当他一瞥见包法利夫人时,便说:
“请原谅,我没认出您来。”
他把教理课本塞进口袋里,停住脚步,同时在手指间继续摆弄圣器室的那把大钥匙。
夕阳的余晖正照在他的脸上,淡化了他的毛料长袍的颜色,他的长袍的两肘发亮,下摆已破旧。在他宽大的胸脯上,沿着一排小纽扣,全是一块块的油渍和烟垢,在离开领巾的地方,数量更多起来。他的红色皮肤的许多皱褶搭在领巾上。他的皮肤上布满了黄斑,那些黄斑一直长进他那灰白胡须的粗毛里,消失不见了。他刚吃过晚饭,气喘吁吁。
“您好吗?”他补充说。
“不好,”爱玛回答,“我难受。”
“是啊!我也一样,”教士继续道,“这些天刚热起来,就使您感到四肢无力,是不是有点怪?咳,有什么办法呢!像圣·保罗说的那样,我们生来就是为受罪。可包法利先生,他是怎样看的呢?”
“他!”她做了个轻蔑的手势,说道。
“什么!”这个老好人十分吃惊,反问道,“他就不给您开个药方,吃点药?”
“啊,”爱玛说,“我需要的不是人世间的药。”
神甫不时地向教堂看一眼,孩子们全跪在里面,互相用肩膀推搡着,倒下时就像纸牌游戏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
“我想知道……”她继续道。
“你等着,利布代,”教士恼怒地喊道,“看我来揪你的耳朵,坏小子!”
于是,他转向爱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