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卷

打过纸牌之后,药剂师和医生接着玩多米诺骨牌。而爱玛换了位置,臂肘支在桌子上。翻阅画报。她带来了时装报,雷宏在她身旁,两人一起看报上的版画,看完一页翻一页。她常常要他读诗,雷宏拖长声音朗诵,遇到爱情段落,他十分注意煞尾效果。但是,多米诺骨牌的声音使他气恼。郝麦先生是玩骨牌的高手,夏尔自然一败涂地。他们打满三百点以后,两人在壁炉前躺下便睡,很快睡着了。炉火在灰烬中奄奄一息,茶壶水喝空了。雷宏还在朗读,爱玛一边听他读诗,一边机械地转动着灯罩,纱罩上画着乘车小丑皮埃罗以及手持平衡棒走钢丝的女舞蹈家。雷宏停止了朗读,用手指了指他的已经入睡了的听众。于是,他们俩低声交谈起来,他们觉得这样的谈话更为甜蜜,因为没有别人听得见。

如此这般,他们之间便建立起一种默契,继续交换书籍和诗歌。包法利先生对此不以为怪,也不嫉妒。

在他的生日那天,他收到一尊漂亮的颅相学的人头,上面写满了数字,直到胸口,人头涂成蓝色,这是文书对他的关心,在别的方面他也多有关照,甚至为他跑腿去鲁昂代购东西。一个小说家的书使侍弄仙人掌类植物成为时髦,雷宏为包法利夫人买了一盆,坐“燕子”车。把花盆放在膝盖上带回,还让仙人掌的硬刺扎了手指。

她让人在窗台地方安置一块带栏杆的木板,用来摆放她的花盆。文书也修了一个悬空小花园,他们在各自的窗户旁侍弄花草,可以相互遥望。

在全村的窗户中有一家使用率更高,因为每个星期天,从早晨到夜间,如果天气晴朗,还包括每天下午,都能看见毕耐先生的瘦削身影出现在阁楼的天窗上,他俯身在他的旋床上,单调的旋木嗡嗡声在“金狮”都听得见。

一天晚上,雷宏回来时发现房间里有一张毛绒毯子,浅色底上带有树叶图案。他喊来了郝麦太太、郝麦先生、朱斯坦、孩子们、女厨师,他向老板叙述发生的事情。大家都想见识见识这块毯子。医生的妻子为什么给文书送厚礼呢?这看来有点滑稽,最后大家想到她肯定是“他的好朋友”。

他使人这样想,他老是向人夸奖她美貌和聪明,致使毕耐有一次粗暴地回答他:

“这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和她来往!”

他苦思冥想寻找向她“表白心迹”的办法,他总是犹豫不决,怕惹她不高兴。又为自己的怯懦感到羞耻。他既胆怯,又欲火中烧,简直要大哭一场。后来,还是横下心,给她写了信,又撕掉,时间拖了又拖。他不时地走起路来,计划大胆行动,但是,一见到爱玛,他的决心便立即无影无踪。当夏尔突然出现,邀他上车一起去看附近的病人时,他马上接受,向夫人鞠个躬,就走了。她的丈夫不就是她的一部分吗?

至于爱玛,她从不自问是否爱他。她认为,爱情理应突然发生,轰轰烈烈,电闪雷鸣,有如天上狂飙横空直落人世。震撼生命,驱走意志,就像席卷落叶,把整个心带向深渊。她不知道,在房屋的平台上,当檐槽堵塞,雨水能形成水摊。她满以为自己一直过的是安全保险的生活,却突然发现墙上有了一道裂缝。

Ⅴ

二月份,一个星期日下午,天在下雪。

包法利夫妇、郝麦和雷宏先生一起动身去离永镇半古里远的山谷看正在建设的麻纺厂。药剂师把拿破仑和阿塔莉也带去了,为的是让他们活动活动,朱斯坦陪着孩子们,肩背着雨伞。

然而,他们要看的地方实在没什么可看的。一大片空地,一堆堆的沙子和石子中间,乱七八糟地摆着已经生锈的齿轮,当中一间长四方形的厂房,开着许多小窗子。厂房尚未盖好,透过屋顶的椽木可以望见天空。一束麦秸掺杂着麦穗拴在山墙的横梁上,三色带子在风中猎猎作响。

郝麦在说东道西,他向在场的人宣讲这所厂房对未来的重要意义,推算地板的承受力量,墙壁的厚度,很后悔不像毕耐先生那样有一根尺子可供自己随时使用。

爱玛挽着他的胳膊,轻微靠着他的肩膀,她凝视着远方的圆盘似的太阳,在雾中散射着耀眼的白光。但,她转过头,看见夏尔在那儿。他的鸭舌帽压在眼眉上,他的两片厚嘴唇颤抖着,给他的面孔增加几分蠢相。即便是他的脊背,他那安详的脊背看起来也别扭,与他的礼服在一起,她更觉得他这个人庸俗不堪。

她打量着他,心中恼怒,并由此尝到一种淫逸的快感。正在这时雷宏向前迈了一步,天冷使他脸色苍白,这似乎给他的面孔上增加了一种倦怠,更显得温柔动人。衬衣领子在他的领带与脖子之间有些松弛,露出了肌肤。一绺头发盖住了耳朵,只有耳垂露在外头,他的又大又蓝的眼睛,望着天上的浮云,爱玛觉得比映照天空的山中湖泊还要清澈,还要美丽。

“糟糕!”药剂师突然喊起来。

他儿子刚才跳进一堆石灰里想染白他的皮鞋,药剂师向儿子跑过去。拿破仑受到一顿劈头盖脸的责备,便号叫起来,朱斯坦用一把麦秸给他擦鞋,但最好是有一把刀才行,夏尔把自己的小刀借给他用。

“啊!”她自语道,“他像庄稼汉一样兜里装一把刀!”

下霜了,大家转回永镇。

晚上,包法利夫人没去邻居家。当夏尔走了以后,她感到形单影孤,几乎同时对比感又油然而生,历历在目,而触景生情的回忆又在延续着她向往中的美景。她从床上望着正在燃烧着的明亮火苗,好像看见雷宏还站在那里,一只手在折弯他的细软手杖,另一只手搀着阿塔莉。阿塔莉在静静地吸吮一块冰激凌。她觉得雷宏很有魅力,她不能不想他,她记起他在其他场合时的不同姿态,他说过的话、他说话的声音、他的一切。她将嘴唇向前伸着,就像为了接受一吻,一边口中重复道:

“是啊,他迷人!迷人!……他是在恋爱着呢?”她自问,“那么他爱的是谁呢?……就是我呀!”

所有的证据同时浮现在眼前,明白无误,她的心急剧跳动起来。壁炉的火焰在天花板上映出一道欢腾的亮光,跳跃着。她伸展两臂,背转过身子。

于是,开始了她那没完没了的自怨自艾:“噢!上天有眼就好了!为什么不试试呢?有谁阻拦呢?……”

当夏尔半夜回来时,她装做刚醒的样子。因为他脱衣服弄出响声,她埋怨自己头痛,接着懒洋洋地问他晚会的情景。

“雷宏,”他说,“很早就上楼去了。”

她不禁笑了,灵魂里充满了一种新的狂喜,她沉入梦乡。

第二天夜幕降临时,她接待了时装商勒乐先生的来访。这个时装老板可是个精明人。

他生为加斯贡人,但后来又成了诺曼底人,结果他有了双料的南方人的能说会道的本事,再加上科索瓦兹人的狡黠。他的松软胖脸,没留胡须,像是涂染了一层稀薄的甘草汁,他的一双眼睛又小又黑,在一头白发的反衬下更显露出凶恶的光芒。人们不了解他的过去,有人说他曾当过货郎,也有人说他曾是路豆镇的银行家。但大家心里清楚的是,他精于复杂的算计,满腹弯弯绕,甚至毕耐先生也怕他几分。他讲礼貌,无异于阿谀奉承,他总是哈着腰,像是向人鞠躬,又像是在邀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