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卷

“是这样!”奶妈吐一个字,发几声叹气,接着说,“我担心他看我一个人有咖啡喝会感到难过的,您知道,男人家……”

“少不了你们的,”爱玛重复道,“我会给你们的!……你可真烦人!”

“唉!好心的夫人。这是因为他自从受伤以后,老是胸口揪着疼得厉害,他还说,就是苹果酒也能缓解一些。”

“有话你快说嘛,罗莱奶妈!”

“因此,”她行了个大礼,接着说道,“假如这不算过分要求的话,”她又行了个大礼,“只要您答应,”她的眼睛在乞求着,“一小罐烧酒,”她最后说出了口,“我可以用它给小姐搓脚,她的小脚丫嫩得像舌头一样。”

把奶妈打发走了以后,爱玛又挽起了雷宏先生的胳膊。她先是走得很快,过了一会儿便放慢了脚步,她目视前方,扫来扫去,看到了年轻人的肩膀,他的礼服有一个黑绒领子,他的栗色头发梳得又平又齐,披在领子上。她发现他的指甲比永镇人谁的都长。修理指甲,这是文书最用心思的大事之一。他的文具盒里有一把特别的小刀,专用于修他的指甲。

他们沿着河岸回到了永镇。在炎热的夏季,河岸拓宽了,直达花园墙下,使墙基暴露在外。花园有几级台阶,通到河边。河水静静地流着,看上去水流迅速又凉爽。又细又长的水草,在水流的推动下,一起俯伏,就像被遗弃的绿色发丝展现在清澈的水底。有时,在灯芯草的尖端或荷叶上,一只细脚昆虫在爬来爬去,或停止不动。水波粼粼,一缕阳光透过小蓝水泡,水泡连续追逐着,连续破裂着。断枝的老柳树在水里映照出它们的灰树皮。远处四周,草原似乎一片空旷。现在正是农家吃晚饭的时候。年轻妇人和她的同伴走路时只听见他们踏在土路上的脚步节奏、他们两人的谈话以及爱玛袍子在周围响起的窸窣声。

花园墙头布满了玻璃瓶碎块,墙热得像暖房的玻璃窗。砖缝里长出了桂竹香,有些花开败了,包法利夫人撑着阳伞从旁走过。她的伞边不时碰落粒粒黄尘,要不就是忍冬花或铁线莲的枝子吊在墙外,钩住丝缎做的流苏,拖一阵子。

他们谈起一个西班牙舞蹈团的事,人们等待他们不久在鲁昂剧院演出。

“你去看吗?”她问道。

“如果能去的话。”他回答。

他们就没有别的话要相互诉说吗?然而,他们的眼睛里却充满了要一吐衷情的欲望。他们一方面努力没话找话,另一方面两人都感到一种相同的难言之苦在心中油然而生。就像一种心灵的低语,深沉、绵延不断,压过了话语。他们为这种崭新的内心甘美惊愕不已,想不到要相互讲述这种感受,或寻觅其原因。未来的幸福犹如热带河岸,以其固有的柔情笼罩着两岸辽阔的原野,馨香的微风拂面,令人如醉如痴,悠然陶然,流连忘返,甚至丝毫不顾忌一眼望不到天际究竟在何处。

有一个地方,由于牲畜的踩踏,土路成了陷坑,烂泥里按距离摆放着绿色的大石块,必须蹬着过去。她经常停下步子,看在哪里下脚,脚下石头活动,她身子摇晃。两肘举在空中,身躯前倾,眼睛犹豫不定,她咯咯笑着,生怕掉到水坑里。

他们到达花园前,包法利夫人推开小栅门,跑着登上了台阶,不见了。

雷宏回到事务所。老板不在,他看了一眼案卷,然后修了一管鹅毛笔。最后便戴上帽子走了。

他去了阿尔格岭上的牧场,在森林入口处,他躺在冷杉树下,透过手指缝望着天空。

“真烦人!”他自语道,“真烦人!”

他觉得同郝麦做朋友,有纪尧曼做老板,生活在这所村庄里够倒霉的。纪尧曼戴一副金丝眼镜,白领带衬托着他的红络腮胡子,摆出刻板的英国绅士派头,开头阶段曾唬住过文书,其实,他丝毫不懂精神生活的微妙。至于药剂师的妻子,她是诺曼底最贤惠的太太,绵羊般柔顺,爱护她的孩子、她的父母、她的表兄弟,为别人的不幸而流泪,不过问家事,讨厌系束腰。她行动迟缓,听她讲话难以忍受,她长相寻常,谈吐干巴无味,致使他从未想过她三十岁,自己二十岁,对门睡觉,每天同她说话,从未想过她可能是哪个男人的女人,也从未想过除了她穿的袍子,还有什么能表示她是女性。

此外,还有什么人呢?有毕耐,几个商贩,两三个小酒馆老板,本堂神甫,最后还有村长杜瓦什先生和他的两个儿子,这是些性情粗暴的阔人,愚昧迟钝,自己种地,在家里大吃大喝,尽管个个虔诚,却是难以与之为伍的一帮人。

但是,在所有这些面孔的共同背景上,爱玛的形象孑然孤立,却也使人觉得更加遥远,因为他感到在她与他之间似乎存在着模糊的鸿沟。

开始时,在药剂师陪伴下,他曾多次去过她家里。夏尔好像并不特别欢迎他。雷宏既怕自己行为冒昧,又极想表示亲近,他不知如何是好,他觉得要想亲近她几乎是不可能的。

Ⅳ

自从天冷了以后,爱玛离开了卧室,改住到了厅里,这是一间长形屋,天花板低矮,壁炉上有一盆浓密的珊瑚骨,靠着镜子。她坐在扶手椅里,靠近窗子,能看到村里人从人行道上走过。

雷宏每天走两趟。从他的事务所去“金狮”客栈。爱玛老远就能听到他走过来。她侧身倾听。青年男子总是穿着同样的一身衣服从窗帘后面溜过去,头也不回。但是,傍晚时分,她左手托着下巴,把开了头的绒绣活儿放到膝盖上。正当她出神的时候,年轻人的影子突然溜过,常常使她心颤。她站起身,吩咐开饭。

吃晚饭时,郝麦来了。他手里拿着希腊软帽,蹑手蹑脚走进来,为的是不打扰人,而且总是重复着同一句话“各位晚安!”然后。他靠近桌子,在包法利夫妇之间的老位子上坐好以后,便向医生打听病人的情况。同时。医生也请教他有关诊费该要多少等问题。接着,大家便谈起报上的消息。郝麦在这个时候对这方面的新闻,几乎都能背下来。他不仅能完整地报道新闻,还能复述记者的思考,以及在法国和在国外发生的个人遇难的故事。当话题谈没了的时候,他会及时对眼前的菜肴发表看法。甚至有时他欠起身,彬彬有礼地向夫人指出哪块肉最软,或转身向着女佣,告诉她如何掌握调味和注意作料的卫生,他谈起香料、肉汤料、肉汁和胶质之类,头头是道。确实,他满脑子烹调方法,比他药房的瓶子还多。郝麦会做多种果酱、醋和甜酒,他还了解一切经济加热器皿的最新发明,懂得保存奶酪和处理坏酒的窍门。

八点钟时,朱斯坦来找他回去上门。郝麦先生早发现他的学徒特别喜欢来医生家,特别是当菲丽西岱在场时,因此他以讥讽的眼光看着朱斯坦。

“我的小伙子,”他说,“开始懂事了,我看,他是爱上你们的女佣了,不是才怪哩!”

他挑剔朱斯坦一个更严重的缺点是老是喜欢听别人的谈话。比如星期天时,郝麦太太喊他来厅里抱走孩子,孩子们在椅子里睡着了。并且用他们的背把过于宽大的粗布椅套蹭掉了,他却待在厅里,无法让他走开。

来参加药剂师家晚会的人并不多,他喜欢说人坏话,还有他的政治观点,陆陆续续地把有名望的人都给吓跑了。但文书每每必到。一听到门铃声,他便跑去迎接包法利夫人,拿过她的披肩,并把她在下雪天时套在鞋上的肥大布条拖鞋放到一边,置于药房办公桌底下。

大家一起先玩了几盘“三十一点”,后来,郝麦先生跟爱玛玩两人纸牌游戏。雷宏站在她身后,不时地出出点子。他站立着,手放在她的椅背上,看着她插在发髻上的梳子。她每打一张牌,她右侧的袍子就跟着向上耸动。她的头发向上卷着,背上露出棕色皮肤,自上而下,颜色逐渐变白,消逝在暗影里。她的衣服两侧耷拉在坐椅上,宽大蓬松,满是褶子,直落到地上。雷宏有时感到靴底踩到上面,他即刻躲开,就像踩了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