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卷

在休养期间,她忙着给女儿找个好名字。她首先一一想过那些带意大利尾音的名字,诸如克拉拉、路易莎、阿曼达、阿塔拉等等。她很喜欢加尔荪德,更喜欢伊舍或雷奥卡底娅。夏尔希望孩子叫妈妈的名字,爱玛则反对。大家翻遍了历书,从头到尾都看过,甚至还请教了外地人。

“雷宏先生,”药剂师说,“有一天我同他谈起这事,他很奇怪你们不选玛德莱纳,这可是现在特别时髦的名字。”

但是包法利老太太坚决反对这个有罪女人的名字。至于郝麦先生,他特别喜欢凡是与伟人有关系的名字。一件事实,或称之为一种伟大的观念说明了这一点,正是在这种观念考虑之下,他给他的四个孩子起了名。比如,拿破仑表示光荣,富兰克林表示自由,而伊尔玛可能是他向浪漫主义作了让步,至于阿塔莉则是他向法国舞台最为不朽的杰作表达的一种敬意。因为他的哲学信念不影响他的艺术欣赏,在他身上,思想家并不扼杀多情感的人,他善于区别哪些是想象成分,哪些是狂热成分。譬如对阿塔莉这出悲剧,他谴责其思想内容,却欣赏其风格,他诅咒构思,却对所有细节报以掌声,他激烈抨击人物,却热情欢呼他们的对话。当他读到精粹文章,便兴奋得忘乎所以,但当他想到教士为其行当从中捞到好处,便又凄然伤神。在这种混乱的情感当中,他常自感困惑,他真想能够亲手给拉辛戴上桂冠,同时又能同他尽兴讨论一番。

最后,爱玛记起,在拉沃毕萨尔庄园时,曾听见侯爵夫人喊一位少妇白尔特,于是这名字便算选定了。因为卢欧老爹不能来,便请郝麦先生做教父。郝麦给的礼品全是他药房的产品,也就是:六盒枣子、一整瓶可可淀粉、三筒蛋白松糕,此外还有从壁橱里找出的六根冰糖棒。举行仪式的晚上,准备了丰盛的晚餐。本堂神甫也在座。大家兴高采烈。郝麦先生在要劝酒时唱起了《好人的上帝》。雷宏唱了一首船夫曲。包法利老太太是孩子的教母,唱了一首帝国时代的浪漫曲。最后老包法利先生要求把孩子抱到楼下来,开始给孩子行洗礼,他举起一杯香槟酒从高处向孩子头上浇。这种取笑头条圣事的举动使布尔尼贤教士大为生气。老包法利先生举出《众神之战》作为回答。本堂神甫想立即离席,太太们央求,郝麦参加解劝总算让教士重新坐下,安静地继续喝他那剩下的半杯咖啡。

老包法利先生在永镇又待了一个月,他每天早晨去广场上抽他的烟斗,戴一顶漂亮的有银线装饰的橄榄帽,使永镇人大开眼界。他还有喝烧酒的习惯,经常打发女佣去“金狮”给他买瓶酒,并让人记在他儿子的账户上。为使他的方巾有香味,他用光了儿媳所拥有的科隆花露水的全部存货。

儿媳并不讨厌跟他在一起。他游遍了世界,常跟她谈柏林、维也纳、斯特拉斯堡,谈他当军官的时代,谈他有过的情妇,以及他摆过的盛大午宴,而且他老是表现出很可爱的样子,甚至有时在楼道或花园里会搂住她的腰,同时高喊:

“夏尔,你可要当心啊!”

因此,包法利老太太为儿子的幸福担心起来,生怕时间长了,她的老伴会对年轻女人的思想产生不良影响,她急催着他要走。可能,她还有更严重的担心理由。老包法利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

有一天,爱玛突然想去看一看她的小女儿,孩子是交由木匠的妻子喂养的。她也没注意看历书,圣母的六个星期是否已过了,便取道去罗莱住的地方——在村子尽头,山岭脚下,在大路与草原之间。

时值中午,各家窗户紧闭,青石板屋顶在碧空烈日下熠熠闪光,山墙顶端好像迸发火花。一阵闷热的风吹来。爱玛走路感到软弱无力。人行道上的石子使她难以忍受,她犹豫着是否转身回家,或找个阴凉处坐下歇歇脚。

正在这时,雷宏从一个邻居门里走出来,胳膊下夹着一摞文件。他过来问候她,并站到勒乐店铺前边灰帐篷底下的阴凉里。

包法利夫人说她要去看孩子,但她已经感到累了。

“如果……”雷宏道,但不敢说下去。

“您现在忙吗?”她问道。

当这位文书回答没事后,她请求他陪她一道走。一到晚上,永镇便都知道了这件事,公证人妻子杜瓦什夫人当着女佣的面声称“包法利夫人惹下麻烦了”。

为去奶妈家,必须穿过街。左拐弯,就像去公墓的路一样,还要在窄小房屋与院落之间走一条小路,路侧有女贞树,正在开花,婆婆纳树也开了花,灌木丛中耸立着犬蔷薇、荨麻和轻盈的树莓。从篱笆空隙可以看到破落的房子,在粪堆上爬的猪,或戴着木夹板的乳牛对着树干蹭犄角。他们两人,肩并肩,慢步走着,她靠着他,他根据她的步子放慢脚步,在他们前面,有一群苍蝇飞来飞去,在燥热的空气中嗡嗡作响。

从一棵老核桃树,他们认出了那所房子,低矮,盖着棕色屋瓦,掩映在树下。屋外,在阁楼的天窗下挂着一串洋葱头。成捆的细树枝靠着荆棘篱笆立着,围绕着一方块生菜地,几小片薰衣草以及正在开花的豌豆用树枝支架着。脏水在流,散失在草丛中,周围有好几件难以辨认的破衣烂裤,编织的长筒袜,一件红印花的女式短上衣,一大块厚帆布铺晾在篱笆上。奶妈听到栅栏门响,怀抱着吃奶的孩子走出来。她的另一只手拉着一个可怜的瘦弱孩子,一脸瘰疬,这是鲁昂一个帽商的儿子,父母忙于生意,把他留在乡下。

“进来吧,”她说,“您的小姑娘正在睡觉。”

住房底层只有一间卧室,里面靠墙地方有一张没有床帐的大床,和面盆占有着靠窗的一侧,一块窗玻璃破裂,用一块做成太阳形状的蓝纸粘在一起。门后角落里,几双带亮钉子的高帮皮鞋摆放在洗衣池石板下边,旁边有一个瓶子装满了油,瓶口插着一根羽毛。一本历书在布满灰尘的壁炉上随意摆着,夹杂在打火石、蜡烛头和一团团火绒之间。这间屋里的最新奢侈品便是一幅吹喇叭的信息女神画像,可能是直接从某种化妆品的说明书上剪下来的,用六根木头套鞋钉子钉在墙上。

爱玛的孩子睡在一个柳条摇篮里。她把孩子和包裹孩子的被子一起抱起来,并且摇晃着身子低声唱起来。

雷宏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看着这位漂亮夫人身在一片贫穷景象之中,他感到这场面荒唐怪诞。包法利夫人脸一下子红了。他转过身来,以为自己的眼光也许有些失礼。小女孩刚刚吐奶吐到爱玛的衣领上,她把孩子重新放回去。奶妈马上过来擦拭,并保证说不会留下奶印子。

“她净往我身上吐奶,”奶妈说,“老得给她擦。我简直没法干别的事了!您最好跟杂货铺老板加缪说好,在我需要的时候让我拿一两块肥皂,这对您方便,往后我也不打扰您了。”

“好吧,好吧!”爱玛说,“再见,罗莱奶妈。”

她走出来,并在门槛上蹭了蹭脚。

这个乡下女人陪她一直走到院子尽头,一边讲述着她夜里起身是多么困难。

“有时我累得在椅子上就睡着了。因此,您至少要给我一小磅咖啡粉,可够我用一个月的,我早晨可以兑奶喝。”

包法利夫人捺着性子听完她的感谢话之后,扭头就走。她已在小路上走得很远了,又听到木头套鞋的响声,她转过头看:又是奶妈来了!

“什么事?”

于是,这个乡下女人把她拉到一棵榆树后面,向她讲起了她丈夫的行当,一年挣六个法郎,而船长……

“快点讲完。”爱玛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