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卷
罗道夫一边嘲弄农业大会的庆祝活动,一边把自己的蓝色证件给宪兵看,为的是通行无阻,有时,他甚至在好看的展品面前停下脚步,而包法利夫人并无心欣赏。他发现后,便开始对永镇太太们的穿装打扮讲些开心话,接着又对他自己装束上的粗心表示歉意。他的打扮不算协调,既通俗,又讲究,习惯的粗俗似乎流露出一种怪诞的生活,情感上的混乱,艺术上的强制,总是对社会成规的一种鄙视,这对他既有诱惑,也使他厌恶。比如,他的细麻布衬衫,袖口缀有纹褶,在他灰斜纹布背心的开口处,随风鼓胀起来,他的宽条裤子在脚踝处露出镶有漆皮的南京布靴。布靴的漆皮流光锃亮,能反照出脚下的青草。他穿着这样的靴子践踏马粪,一只手插在上衣兜里,歪戴着他的草帽。
他补充道:
“再说,我们住在乡下……”
“什么都完了。”爱玛说。
“真是这样!”罗道夫回答,“想想看,这些好人,连燕尾服式样也没一个人能懂!”
于是,他们谈起了外省生活的平庸,她深感窒息的生活、理想的幻灭等。
“因此,”罗道夫说,“我深陷于忧伤之中……”
“你!”她惊讶地问道,“我还以为你是很快乐的,不是吗?”
“啊!是呀,表面上是快乐,因为活在世界上,我知道要给自己脸上戴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面具。而实际上,有多少次,在月光下看到公墓时,我都自问是不是最好还是跟长眠地下的人一起算了……”
“哦!那你的朋友们呢?”她说,“你就不想他们了!”
“我的朋友们?谁呢?我有朋友吗?谁肯关心我?”
他说最后这句话时,嘴中吹着口哨。
但是,他们俩不得不分开,因为他们身后有个人抱了一大摞椅子,他抱得太多,别人只看到他的木头套鞋尖端和他的两只手,他的两臂直张开着。他就是看墓人莱斯蒂布杜瓦。他搬运一大批教堂的椅子,为了赚钱,他充满了想象力,他发现了利用农业大会节日活动的办法,他的主意获得了成功,因为顾客多得他已不知道听谁的了,确实,村民们因为热都争抢这些椅子,草垫散放着烧香味,厚椅背上有蜡烛的污垢,他们依靠在这样的椅背上,心中油然生出敬神的念头。
包法利夫人又挽起罗道夫的手臂,他像是对自己说话似的,继续道:
“是啊!我失去了太多的东西!总是孑然一身!啊!假如我生活中有个目标,假如我有过爱恋,假如我找到个……哦!我会竭尽所能,克服障碍,粉碎千难万险!”
“但是,我觉得,”爱玛说,“你没什么可抱怨的嘛。”
“啊!你认为这样吗?”罗道夫说。
“因为,不管怎么说,”她继续道,“你是自由的。”
她犹豫一下,说:
“而且富有。”
“你别取笑我啦。”他回答。
她发誓毫无取笑之意,这时听到一声炮响,立刻,人们乱哄哄地向村子拥去。
原来这是一个错误的信号,省长没到,评委会的委员们很尴尬,不知是仪式开始呢,还是再等一等。
最后,广场尽头出现一辆双篷四轮出租大马车,由两匹瘦马拉着,马车夫头戴白帽,抡鞭抽打瘦马。毕耐急忙喊:“拿枪!”校官紧跟着学他喊了一声。大家跑向支枪的地方,蜂拥而上。有人忘了戴硬领。省长的车马队似乎猜到了这种困难局面,驾在一起的两匹驽马随着辔头缰绳左一摆,右一摆,小步跑到镇政府的柱廊前面,正赶上国民军和消防队展开队形,敲着鼓踏步。
“踏步!”毕耐喊道。
“立定!”上校喊道,“向左看齐!”
举枪敬礼时,枪箍的撞击声就像一只铜锅滚下楼梯的响声,举枪之后,枪全部放下。
于是,有一位先生走下马车,他身穿银线绣花的短燕尾服,秃额头,后脑勺有一撮头发,脸色苍白,外貌非常和善。眼睛很大,厚眼皮,半睁眼打量着人群,同时仰起他的尖鼻子,瘪嘴露出笑容。他认出了披绶带的镇长,向他解释说,省长先生来不了了,说明他是省参议员,然后又表示歉意。杜瓦什满嘴恭维话作答,来人则表示愧不敢当。他们就这样站着,面对面,额头几乎相碰,身旁围着评审委员会成员、镇参议院成员、全镇名流、国民军以及与会的群众。省参议员先生把他的黑色小三角帽贴在胸前,向大家频频致意,与此同时,杜瓦什哈腰,弯成弓形,笑容可掬,结结巴巴,寻找字句,表示对王室的忠诚,也表示永镇为此感到无限荣幸等。
客栈伙计伊波立特过来从车夫手里接过马缰绳,跛着脚,把马牵到“金狮”客栈门廊下,那里聚集着许多农民在看马车。敲鼓、点炮之后,主席团的先生们一个接一个地登上主席台,在杜瓦什太太出借的乌得勒支红绒面的扶手椅里落座。
这些先生各个都很相像:松软的棕色面孔,被太阳晒得有点发黑,有低度苹果酒的颜色。他们的蓬松的络腮胡子都露在大硬领外边,白领带上有显眼的玫瑰花结、扎紧硬领。他们的背心全是丝绒料子,圆翻领;他们的怀表都有一条长带,带端系着一枚用红玉做的椭圆形印章,他们两手放在大腿上,小心翼翼地叉开裤裆,裤料闪着光泽,比他们的大头靴的皮革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