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卷
名流女士排在后面,坐在过厅下,廊柱之间,普通群众则安排在对面,站立着,或坐在椅子上。事实上,莱斯蒂布杜瓦把全部椅子都从草地那边搬过来了,他甚至每分钟跑一趟去教堂里找椅子,他的生意造成交通阻塞,致使别人很难走近主席台的小阶梯。
勒乐对药剂师(他正路过,去找他的座位)说:
“我呀,我以为这里应该竖两根威尼斯旗杆,挂上点既严肃又富丽堂皇的新鲜玩意儿,那可就吸引人啦。”
郝麦回答道:
“当然啦。但你有什么办法呢!这都是镇长脑子里想出来的。这个可怜的杜瓦什没有什么欣赏力,甚至毫无艺术天分。”
此时,罗道夫陪着包法利夫人上了镇政府二楼,进入会议室,因为这里空无一人,他声言,在此看热闹,尽可享受。国王半身像下,有一张椭圆形桌子,他从桌子周围拿了三张圆凳,靠近一个窗户,两人紧挨着坐下。
主席台上一阵**,长时间的窃窃私语和交谈。最后,省参议员站起来。现在,大家知道他叫留万,人群中一个传一个地重复他的名字。他拿出几张纸,凑近眼睛仔细看了看,便开口道:
“先生们”:
“首先,请允许我(在向你们谈今天的盛会之前,我确信,你们大家都会赞成我这种情感的),我说,首先允许我感激最高行政、政府、国君,诸位先生,感激我们的君主,万民爱戴的国王,主上关注着一切公私事业的繁荣昌盛,坚定而英明地为国家这艘航船掌舵,不怕怒海狂涛,急流险滩,何况圣上贤明。既重视和平,也重视战争、工业、商业、农业和艺术。”
“我应该,”罗道夫说,“后退一点儿。”
“为什么?”爱玛问。
但是,此时,省参议员提高了嗓门,以一种非比寻常的语调朗诵道:
“诸位先生,内战冲突,血染我们公共场所的时代已一去不复返了;业主、商人、工人自己,他们夜晚安眠,突然被火警钟声吵醒而惊慌失措的时代业已一去不复返了;最富颠覆性的奇谈怪论,擅自敢动摇社稷基础的时代业已一去不复返了……”
“因为,”罗道夫继续道,“别人从下面可能看到我,我就要一连两个礼拜向人道歉,而且我的名声不好……”
“哦!你在诬蔑自己。”爱玛说。
“不,不,我向你保证,我的名声很坏。”
“但是,诸位先生,”省参议员继续道,“假如我不回忆这些阴暗的画面,而把目光投向我们美丽祖国的现状,我看到的是什么呢?到处是商业繁荣,艺术昌盛,到处是新的交通道路,犹如给国家的躯体增加许多动脉,建立新的关系;到处是我们的大工业中心得以振兴;宗教更加牢固,感召万民的心灵;我们的港口充满货物,信心回归,法兰西终于有一新生!……”
“再说,”罗道夫又说,“也许,就人生观点而言,他们是有道理的。”
“什么道理?”她问。
“什么!”他说,“难道你不知道,有人总是苦恼不止吗?他们一时需要梦幻,一时需要行动,一时需要最纯洁的激情,一时需要最疯狂的享受,人就这样陷入各种荒诞、各种疯狂之中,而不能自拔。”
于是,她注视着他,犹如欣赏一位从许多奇异国土归来的旅者,继续道:
“我们这些可怜的女人甚至连这种消遣也没有!”
“可悲的消遣,因为从这里找不到幸福。”
“可是,能找得到吗?”她问道。
“是的,有一天会遇到的。”他回答。
“你们懂得这些,”省参议员说,“你们是农民、农村的工人!你们是文明事业的和平先驱!你们是进步和道德的化身!我说,你们都懂得,政治风暴确实比气候混乱更可怕……”
“有一天会遇到的,”罗道夫重复说,“有一天,当你失望之时,突然来临。于是,新的前景展现,就像有一个声音在喊:‘这就是!’你感到需要向这个人倾诉衷情,把一切都给他,为他牺牲一切!不用相互解释,心有灵犀一点通。他们在梦中相会(他注视着她)。终于,你苦苦寻觅的珠宝就在这儿,在你眼前,它辉煌灿烂,光芒四射。可是仍感到不放心,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感到眼花缭乱,犹如走出黑暗,初见亮光。”
罗道夫在讲这最后一句话时,伴以哑剧的手势。他把一只手捂到脸上,就像眩晕的样子,在他把手放下来时,搭在爱玛手上,爱玛抽回了自己的手。可是,省参议员一直在读稿子:
“诸位先生,谁为此惊讶呢?只有瞎子,只有固守(恕我直言),固守前一世纪成见的人才会继续否认农民的才智。说实在的,除了在农村,哪里能找到更多的爱国主义,对公共事业的更多忠诚,一言以蔽之,更多的智慧呢?诸位先生,我不是说那种表面的智慧、游手好闲者的空头点缀,但,我是说农民有更多的深刻而稳健的智慧,以追求有益的目标高于一切;因此有助于个人利益,共同的改善与支援国家,这是他们守法、履行义务的结果……”
“啊!又来了,”罗道夫说,“总是说义务、义务,我的耳朵都磨出趼子了。他们是身穿法兰绒背心的老浑蛋,带脚炉、持念珠的假道士,他们不停地在我们耳边翻来覆去唱老调:‘义务!义务!’哎!当然了!义务是感受伟大的东西,珍爱美好的事物,绝不是接受社会的全部清规戒律以及社会强加给我们的各种耻辱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