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卷
“包法利夫人!”郝麦说,“我要赶过去,向她致意,她兴许高兴进到圈内,在柱廊下找个位置。”
药剂师没有听勒弗朗索瓦太太喊他,要给他更详细地讲那个故事,他快步走开,满脸堆笑,后腿蹬直,左一个躬,右一个礼,他身后青燕尾服的巨大尾摆随风飘荡,占据好大的空间。
罗道夫远远地看见了他,便加快了脚步。但,包法利夫人已气喘吁吁,他又放慢脚步,微笑着,但以一种粗暴的语调对她说:
“这是为了躲开这个胖家伙,你知道,药剂师。”
她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他自忖道。
他一边继续走路,一边用眼梢看她。
她的侧影极为安详,难以猜测出什么。她头戴椭圆形女帽,淡色的系带酷似芦苇叶,她的侧影光彩夺人。她的睫毛又长又弯,眼睛直望前方,她的眼睛虽然睁得很大,由于颧颊部位血液在细嫩皮肤下轻轻跳动,她的眼睛像是有点被拉长了。一种玫瑰色穿过她鼻孔中隔,她的头歪向一边,唇间露出洁白的牙齿,闪着珠光。
“她是不是在讥笑我?”罗道夫默想。
然而,爱玛用胳膊肘捅他只是一个提醒,因勒乐先生在陪着他们,并不时地向他们说些什么,就是为了跟他们搭话:
“今天天气真棒!大家都走出了家门!风从东方来。”
无论是包法利夫人,还是罗道夫都不大愿意回答他,而每当他们一动,他就走过来问道:“有什么事吗?”同时用手扶一扶帽子。
当他们走到马掌铺前面时,他们没有沿大路去栅栏门,罗道夫却拖着包法利夫人突然走上一条小道。他高喊道:
“晚安,勒乐先生!再见!”
“你就这样把他打发走了!”她笑着说。
他继续道:
“为什么让别人来打扰我们呢?既然今天我有福分同你在一起……”
爱玛脸红了。他没有讲完他的话。接着,他讲起了晴朗的天气,在草地上走路的喜悦。一些白雏菊已长了出来。
“多么好看的雏菊,”他说,“足可供本地谈情说爱的姑娘们祈神求谕了。”
他又说:
“我采摘几朵,你说,好吗?”
她微咳一声,答道:
“你爱上谁了?”
“嗯!嗯!谁知道呢?”罗道夫回答。
草地上的人开始多起来,家庭主妇们带着大雨伞,挎着篮子,领着孩子,朝你身上撞。经常需要躲开一长队乡下女人,女佣们穿着蓝长筒袜、平底皮鞋,戴银戒指,从她们身旁走过,会闻到她们一身牛奶味。她们手拉手走路,沿着整个草地的长度,全面摊开前进,从那排山杨树,直到宴会棚子。但是,检查时间到了,农民们鱼贯而行,进入一个赛马场似的地点,这地方是用一根长绳拴在桩子上圈好的。
牲畜就在那儿,头冲着绳子,屁股有大有小,乱哄哄地排列着。懒洋洋的猪用嘴拱土,牛犊叫,母羊咩,乳牛蜷起小腿,肚皮摊在草坪上,不慌不忙地反刍咀嚼,眨巴着沉重的眼皮,听任小飞虫在其周身嗡嗡叫。车把势光着胳膊,牵着种马的笼头,种马立起身,向母马方向大声嘶鸣。母马安详泰然,伸长头,脖子上马鬣耷拉着,小马驹在她们的身影下休息,或有时吮几口奶。这些堆在一起的躯体,形成一条波浪状的长河,人们不时地看到雪白的鬣毛犹如波浪般在风中涌起,或是突现出一堆尖犄角和一片跑动的人头。旁边,在栅栏外面,离此一百步远的地方有一头大黑公牛,戴着嘴套,鼻孔中套着一个铁环,它一动不动,活像一头青铜兽,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拿绳子牵着它。
这时,一些先生迈着沉重的步伐在两排牲畜之间往前走,一边检查每头牲口,他们低声商议着。其中一位先生像是更重要的人物,一边走,一边在一个本子上记录着什么。他就是评审委员会的主席潘维尔城的德罗兹莱先生。他一认出罗道夫,便快步走向前,以笑吟吟、亲切的样子对他说:
“怎么,布朗杰先生,你不管我们大伙啦?”
罗道夫反驳说他就来。但等到评委主席走了以后,他又说:
“我才不呢,我不去。跟你做伴,这要比跟他们在一起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