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卷
他进入教堂,一到门口便做了个下跪的姿势。
爱玛看见他迈着沉重的步伐,头歪向肩膀,两手半握拳向外张着,消失在两排凳子之间。
她转动脚跟,就像一尊雕像以轴心做机械转动一样,一下子转过身,走上回家的路。但是,神甫的洪亮说话声和孩子们的清脆声音仍能从其身后传到她耳朵里:
“你是基督徒吗?”
“是的,我是基督徒。”
“什么叫基督徒?”
“就是受过洗……受过洗……受过洗……”
她把着扶手,一步步登上楼梯,一进到房间之后,便倒在扶手椅里。
淡白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波浪般缓缓落下。待在原地的家具变得更加死气沉沉,消失在阴影中,犹如掉入无边的黑洞中。壁炉已灭火,挂钟一直滴答响着,而爱玛模糊感到,万物的寂静使她吃惊不已,内心充满动荡不安。小白尔特就在窗户和针线桌子之间,穿着编织的小靴子,身子摇摇晃晃,想靠近母亲,抓她围裙的带子。
“走开!”母亲用手一推,说。
过了一会儿,小姑娘又回来了,走得更近,靠着母亲的膝盖,把胳膊支在膝盖上,抬起她的蓝蓝的大眼睛,望着母亲,一股清澈的口水沿着嘴角滴落到丝质的围裙上。
“走开!”气恼的少妇重复道。
她的脸色把孩子吓得大哭起来。
“哎!给我走开!”她用胳膊肘推开孩子,说。
白尔特踉跄跌倒在五斗柜脚下,脸蛋儿撞到铜拉手上,划破流血了。包法利夫人急忙跑过去扶起孩子,拽断了拉铃的绳子,拼命喊女仆来。她正要咒骂自己,夏尔出现了。正是吃晚饭的时候,他回来了。
“你瞧,亲爱的,”爱玛平静地说,“小家伙刚才在玩的时候摔伤了。”
夏尔安慰她,让她放心,孩子的伤并不重,他马上去找消炎药膏。
包法利夫人没有下楼到厅里去,她想留下独自看孩子。看着孩子睡着了,她担着的心才渐渐平静下来。她觉得自己刚才实在太蠢,为这丁点儿事就慌乱成这样,心也过于善良。确实,白尔特已不再哭泣,现在她的呼吸已很平稳,几乎看不出棉被是否在动。她的双眼半闭着,几颗大泪珠挂在眼角,睫毛间露出两颗凹陷的无光泽的瞳孔。贴在面颊上的氧化锌橡皮膏绷紧了脸皮,拉歪了脸。
“这是件怪事,”爱玛心想,“这孩子真丑!”
晚上十一点,夏尔从药房(晚饭后,他把用剩下的橡皮膏送回那里)回来,看到妻子站立在摇篮旁。
“我不对你说过了吗,这没事儿,”他一边吻着她的额头,一边说,“别难过,可怜的宝贝,你要弄出病来的!”
他在药剂师家待了很长时间。尽管他没表现出十分难过的样子,郝麦先生还是努力鼓励他,要他振作起来。他们一起谈了许多威胁孩子的危险,以及用人的鲁莽举动。郝麦太太了解这方面的情况,至今她的胸上还留有印迹。那是以前小时候一个女厨师把一盆炭火掉进她的罩衫里造成的结果。因此,慈爱的父母都采取了许多小心措施。菜刀从不磨快,居室地板绝不打蜡,窗户上安装铁栅栏,壁炉装上粗栏杆。郝麦一家的小孩虽然自由,但是他们一动弹,后边便总有人监护着。稍有伤风感冒,他们的父亲便灌他们祛痰镇咳药,直到他们长到四岁多,没人可怜他们,他们每人还戴着加厚的防跌软帽。说实话,这是郝麦太太的怪癖,她的车夫心里很难过,担心孩子们的智力器官在这样的压迫下会产生不良后果。他甚至脱口对她说:
“你是不是要把他们变成加勒比人或鲍涛库道斯人?”
然而,夏尔曾几次想打断他们的谈话。
公证人文书在下楼时走在夏尔的前头,夏尔附耳向他低语道:
“我想找你谈一谈。”
“他是不是发现什么问题了?”雷宏自忖道。他的心怦怦跳起来,一时不知所措。
最后,夏尔关上门,请他亲自去鲁昂看看一架好的达格雷照相机的价格是多少。他想照一张穿黑色礼服的照片送给妻子,这是一种向妻子表达情感,表达细心体贴的礼物,但事先他要做到心里有数,这些事不至于太麻烦雷宏先生,因为他差不多每周都要去城里。
他进城干什么?郝麦怀疑其中有年轻人的故事,一种男女关系。但是,他搞错了。雷宏不是去谈情说爱。他的心情从未有过的抑郁,勒弗朗索瓦太太从他现在盘中剩下的饭菜数量已清楚地发现了这一点。为了解更多情况,她询问税务官,毕耐却以傲慢语调反驳说,警察局没有支他薪水。
然而,他的同伴确实表现怪异,因为雷宏经常在他的椅子上伸开双臂仰面朝天,笼统地抱怨对生活的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