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卷
“这是因为您消遣不够。”税务官说。
“什么样的消遣?”
“我要是你,就买一台旋床。”
“可是,我不会旋呀。”文书回答。
“噢!这倒是真的!”税务官轻蔑的神态中透着满足,他一边抚摸下巴,一边说。
雷宏对爱而无结果早已厌烦,并且当生活失去动力,也没有任何希冀的支柱时,他开始感到老是重复同样的生活令人窒息。他讨厌永镇和永镇人,甚至看到某些人和某些房子都使他恼怒,难以自制。而药剂师虽是个好人也使他感到完全难以忍受。然而,希冀一种崭新的状况,既使他恐惧,也使他受到诱惑。
这种恐惧很快变成了烦躁不安,于是,遥远的巴黎使他心神不宁,他已听到了巴黎化装舞会的铜管乐和漂亮姑娘的笑声。他既然要到那里读完他的法学,他为什么还不走呢?是谁在阻拦他呢?他已开始做内心的准备,他提前安排好自己的事情,心中想好了一套居室、布置好家具,他要在那里过一种艺术家的生活!他要学弹吉他!他要购置一件睡袍,一顶巴斯克贝雷软帽,一双蓝绒拖鞋!他甚至已经在欣赏交叉挂在壁炉上的一对花剑和一个死人头骨,再上面,还挂着他的吉他。
困难的是要得到母亲的同意。不过,他的想法是十分合情合理的,就连他的老板也鼓励他去看一个可使自己更好发挥才干的事务所。雷宏采取折中办法,想在鲁昂找个二等文书的工作,但没有找到。最后,他给母亲写了封内容详尽的长信,阐明他要立刻去巴黎的理由。母亲表示同意他去巴黎。
他并不操之过急。在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里,每天,伊维尔给他从永镇到鲁昂,又从鲁昂到永镇运送箱袋、包裹。他置办了衣橱,让人把他的三把扶手椅加上了坐垫,买进一大批围巾,一言以蔽之,他做好了充分准备、买的东西胜过准备遨游世界所需之物,但他不急于动身,一周一周地推迟出行,一直到他收到第二封母亲的来信,催他起程,因为他想在假期前完成考试。
当拥抱告别的时刻到来之际,郝麦太太哭了,朱斯坦啜泣不止。郝麦这条硬汉子,强忍内心激动,他亲自拿着朋友的外套,把他送到公证人的大门前,公证人要用他的车子把雷宏送到鲁昂。雷宏行色匆匆,来向包法利先生告别。
当他来到楼梯上时,他感到上气不接下气,便停住脚步。他一进来,包法利夫人便连忙站起来。
“还是我!”雷宏说。
“我早就知道!”
她咬着嘴唇,血涌上来,从头发根直到脖子,满面红晕。她站立着,肩靠着墙护板。
“先生不在家?”他继续说。
“他不在。”她重复道,“他不在。”
一阵沉默。他们对视着。他们的思绪混合在相同的忧虑中,紧紧地抱在一起,就像两个突突直跳的胸膛。
“我想亲亲白尔特。”雷宏说。
爱玛走下几步台阶,喊菲丽西岱。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到墙壁、书柜、壁炉上,好像他要看透一切,要把一切都带走。
她回来了,女佣领来了白尔特,孩子低着头,在玩一架拴在绳子上的风车。
雷宏在她的脖子上亲了好几下。
“再见,可怜的孩子!再见,亲爱的小宝贝,再见!”
他把孩子交给母亲。
“带她下楼吧。”母亲说。
只剩下他们两人在一起。
包法利夫人转过背,脸靠在窗玻璃上。雷宏手上拿着鸭舌帽,沿着大腿轻轻地敲打着。
“就要下雨了。”爱玛说。
“我有雨衣。”他回答。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