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卢欧老爹……卢欧老爹。”夏尔结巴道。

“我呀,我巴不得这样,”农庄主继续道,“尽管女儿家可能会同意我的想法,也还是要问问她的意见。你走吧,我现在就回去。你听明白喽,如果是同意,你就不必回来了。为了避免别人闲话,而且这也会使她太激动。但是,为了让你放心,我会把窗子的挡雨板尽量打开,直碰到墙上:你探身在篱笆上边就可以从后面看清楚。”

于是,他走开了。

夏尔把马拴到一棵树上,跑上小径去等待。半小时过去了。他看着自己的表,又过去了十几分钟。突然响起撞墙的声音,窗子的挡雨板打开了,响板还在抖动着。

第二天刚九点钟,他就到了农庄。他进屋时,爱玛脸红了,为了掩饰窘态,还尽力笑了一下。卢欧老爹拥抱了他未来的女婿,一起讨论了财产的安排。他们有的是时间商量这些问题,因为婚礼只能在夏尔服丧期结束,也就是要等到明年春天时才能举行,只有到那时才符合习俗。

冬天在期待中过去。卢欧小姐忙着准备嫁妆,一部分在鲁昂订购,并且根据她借到的式样,自己做了几件衬衣和几顶睡帽。夏尔每次来农庄时,他们都谈论婚礼的准备,相互议论在哪个套间里用晚饭。他们想象着必须准备的大量菜肴和第一道菜该上什么,等等。

相反,爱玛希望子夜时在烛光照耀下结婚,卢欧老爹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因此,结婚那天来了四十三个人,在桌上吃喝了十六小时,第二天又重新开始,连续几天都这样过去了。

Ⅳ

客人们很早乘车到达,有的是单匹马小车,有的是带长凳的双轮马车,还有的是没有顶棚的旧双轮马车和带皮窗帘的大型游览马车。邻近村庄的青年站在运货马车上排成队,双手扶着侧栏,以防摔倒,役马小跑着,车颠簸得很厉害。他们来自方圆十古里远的地方,是从戈德维尔、诺曼维尔和卡尼来的。主人邀请了两个家庭的所有亲属,吵过架的朋友重归于好,长久不见面的熟人也写信联系上了。

不时地可以听到篱笆后面有鞭子响声。很快,栅栏打开了:一辆马车进来了,一直跑到台阶的第一个阶梯停住,车里的人从各个方向走出来,一边揉揉膝盖,伸伸胳膊和腿。太太们戴着便帽,穿着城里人的袍子,戴着金表链,身披腰间带十字接头的斗篷,或是彩色小披肩,用别针别在背上,从后面露出了脖子。男孩子们穿得与他们的爸爸一样,好像新衣服使他们很不自在(许多孩子甚至是在那一天第一次穿上有生以来的第一双靴子),他们旁边有一个十四或十六岁的高个儿少女,可能是他们的表姐或大姐姐,不言不语,穿着她初领圣体时的白色连衣裙,为了参加婚礼把连衣裙加长了,她脸色红润,头发上抹了许多玫瑰膏,油光可鉴,生怕弄脏了她的手套。因为马厩里没有足够的伙计卸马车,先生们便挽起袖子自己干起来。根据他们的不同社会地位,他们的穿着各异,有的是晚礼服,有的是礼服,有的是外套。上好的晚礼服受到全家的看重,只有遇上庄严场合才从衣柜里拿出来用;礼服的大燕尾随风飘动,圆筒领,衣兜宽大如口袋;粗呢外套一般与鸭舌帽相配,帽檐周围镶铜;全套的大礼服非常短,背后两只纽扣距离很近,像一对眼睛,其下摆就像是用木匠斧子一下子砍下来似的。还有一些人(但,他们理应都是要在饭桌下手吃晚饭的)穿的是礼仪罩衫,也就是说衣领翻到肩上,后背皱成小褶,腰身下边用一条缝好的腰带固定。

胸脯上的衬衫凸鼓起来像护胸甲胄一般!大家都是新理的头,耳朵离头发远远的,脸也刮得干干净净。有些人甚至黎明前就起床了,刮胡子时由于看不清楚,在鼻子下面或沿着下巴的地方斜向留有刀痕,刮掉的皮有三法郎的埃居硬币大小,路上旷野的空气使这些掉皮的地方变红起来,这使暴露出来的大块白皮呈现出一块块玫瑰色的斑纹。

镇公所离农庄有半古里远。大家步行去,宗教仪式结束后又步行回来。起初,队伍像一条彩色长带,沿着绿色麦田里弯弯曲曲的小路,在乡间蜿蜒前进。不久,队伍拉长了,断成不同的小组,因为边走边聊,越走越慢。乡村乐师走在前面,拉着他的小提琴,琴上装饰着带贝壳图纹的带子,后面是新郎新娘、父母、碰到一起的朋友,孩子们在后面压阵,他们拿燕麦花玩耍,或是互相逗着玩,没有谁会看见他们。爱玛的袍子太长,下摆有些拖地;她不时地停下来,提起袍子下摆,并且用戴手套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摘掉挂在上面的硬草屑和蓟刺。此时,夏尔两手空空,等她弄完。卢欧老爹头戴一顶崭新的缎帽,他的黑色晚礼服的袖饰一直覆盖到手指。包法利太夫人挽着他的胳膊。至于包法利老爹,他实际上蔑视这些人,他来此地只穿了一件带一排扣子的军人礼服,他不时地向一个金发农村少妇讲一些咖啡馆的俏皮话,向她献殷勤,她则向他施礼,红着脸,不知回答什么好。参加婚礼的其他人或是大谈他们的生意经,或是相互开着玩笑,大家早就兴奋起来,创造欢乐气氛。但,用耳仔细听,总能听到乡村乐师蹩脚的小提琴在乡野里继续演奏着。当乐师发现大家远远落在他后面时,他停下来喘口气,长时间地往琴弓上抹松香,以使琴弦发出更好的声音;然后,他重新上路,忽而高高抬起,忽而低低压下他的琴颈,为的是更好地给自己打拍子;琴声把小鸟吓得纷纷远走高飞。

餐桌摆在大车棚底下,桌上已摆好四盘牛腰肉、六盘烩鸡块、一锅小牛肉、三只羊后腿,中间是一只漂亮的小乳猪,周围还有四盘酸模下水香肠。桌子四角的大水瓶里盛的是烧酒,瓶装的低度苹果酒在瓶塞地方泛着厚厚的泡沫。所有的酒杯已事先盛满了酒。大盘的黄奶油,桌子一动便自动颤悠起来,奶油平面上呈现出用杏仁糖排成曲线构成的新郎与新娘的出生年月数字。事先,从伊夫斗请了一位糕点师傅,准备了圆馅饼和果仁糖。因为这位师傅在本地刚开始他的行当,特别用心做各种东西。他本人送了一大块甜点,引得众人惊叹不已。甜点底部是一块蓝色方形纸板,形状是一座庙,有门,有柱,周围是用灰墁做的小雕像,装在神龛里,里面有用金纸做的星辰,闪闪发光。第二层是用萨瓦点心做的主塔,周围是用当归、杏仁、葡萄干、橙瓣做的小碉堡。最后在顶端平台上是一块绿草地,那里有岩石和用果酱做的湖泊以及用榛果皮做的小船。还有一尊小爱神在巧克力秋千上摇晃着,秋千的两根柱子顶端的圆球是用两颗天然玫瑰花骨朵做成的。

大家一直吃到晚上。当人们坐累了,就到院子里去散步,或是去谷仓里玩一场瓶塞赌注游戏,然后再回到饭桌上来。最后,有些人睡着了,打起了鼾。但是,到了喝咖啡时间,大家都精神起来。于是,有人哼起了歌;有人比赛力气,用大拇指举重物,试着用肩膀把大车扛起来;有人说起下流玩笑;有人拥抱和亲吻太太们。晚上,要走的时候,马吃足了燕麦,撑鼓了肚子,很难进到车辕里去,它们尥蹶子,直立起来,挣断了鞍辔,马主人又是骂又是笑。整个一夜,在月光下,在所有的公路上都奔跑着马车,拼命地跳,越过成米宽的卵石,碰撞到斜坡上,妇女们探身在车门外,抓住扶手,避免跌落下来。

留在拜尔斗镇的人在厨房里大喝特喝,过了一夜;孩子们在长凳下老早就睡着了。

新娘恳求她父亲给她免去那些习俗玩笑。然而,有个表亲,他是水产贮运商(他甚至送来一对平鱼作为新婚礼物),正着手通过钥匙孔用嘴向里边吹水。卢欧老爹来得正是时候,阻止他这样干,向他解释说他女婿的重要社会地位不允许干这样有失体统的事。可是,这位表亲很难听进去这些理由,他内心里责备卢欧老爹过于骄傲,径自到一个有四五位客人的角落里。不巧的是,他们几个人在饭桌上连续多次吃到质量不好的肉,因此也觉得是受到了虐待。他们窃窃私语,诅咒主人,话里话外希望主人破产才解气。

包法利太夫人一天没有开口。不管是关于儿媳的梳妆,还是婚宴的程序,都没有人征求过她的意见。她很早就退出来了。她的先生却没有跟她出来,而是让人去圣-维克多给他买雪茄,一边喝着樱桃烈酒(这是现场谁都不认识的一种混合酒,他却认为这是更应重视的缘由),一边抽烟抽到天亮。

夏尔毫无诙谐感,婚礼中没有出色表现。从上汤以后,大家就不失时机地给他提出许多讽刺、文字游戏、双关语、祝贺词和挑逗的话,他的回答平庸无奇。

可是,第二天,他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真应该把他看成是头天晚上的“处女”了,而在新娘身上却看不出有什么可以猜测的东西。最精明的人也找不出答案来,当她从身旁走过时,他们都集中精神观察她。但是,夏尔却什么也不掩饰,他喊她“我的老婆”,用“你”称呼她,向每个人介绍她,到处找她,还经常把她拖到院子里;人们远远地就能看到他在树木间,用手臂搂住她的腰,两人一起走路,向她半俯着身躯,用头摩挲她上身的胸衣。

婚礼后两天,新婚夫妇走了:因为病人,夏尔不能待更长的时间。卢欧老爹用他的马车送他们,亲自陪他们直到瓦松维尔镇。在那儿,他最后一次吻了女儿,下车赶路去了。当他走了百余步,便停下来。因为他看到马车已走远,看见车轮在灰尘中转动,他长叹一口气。他想起了他的婚礼,他昔日的时光,妻子的第一次妊娠。他把妻子从她父亲那里领回家那一天,他兜着屁股抱着她在雪地上小跑,他也是很快活的。因为那时正逢圣诞节前后,整个乡野一片白色,她挽着他一只胳膊,另一只胳膊上挎着篮子;风吹动她本地传统发式上特有的长长的花边带子,这带子有时会掉在嘴上。当他转过头来,他看见她的绯红的小脸,紧贴着他,在他的肩上安静地微笑着,头上戴的是带有金色帽檐儿的睡帽。为了暖和手指,她不时地将手伸到他的胸口。这一切都已经有了年头了!现在,他们的儿子该有三十岁了!于是,他看了看身后,大路上空荡荡的,他感到凄凉,就像是一所搬空了家具的房子。佳肴美酒冲昏了他的头脑,温馨的回忆夹杂着凄惨的思念。有一阵,他真想去教堂那边转一圈。然而,看到教堂会使他更多几分忧愁,他便索性径自回到家里。

将近下午六点钟,夏尔夫妇到了道特镇。左邻右舍都趴到窗子上看他们的医生带回的新娘。

老女佣来了,向她致敬,并对晚饭尚未备好表示歉意,还请夫人在等待晚饭的时间去认识一下她的家。

Ⅴ

砖砌的门脸恰好与街道,或更准确地说是跟马路在同一条线上。门后挂着一件小领大衣,一件马笼头,一顶黑皮鸭舌帽,而在一个角落的地上有一副绑腿还沾满着干泥。右首是厅房,也就是吃饭和歇息的房间。一张鹅黄色的纸,上端卷入一个白花环里,在没有绷紧的画布上,整张纸都在颤动着。白布窗帘有红色饰带镶边,沿着窗子相互交叉着。在狭窄的壁炉框上明晃晃地摆着一台带希波克拉底头像的座钟,两旁是镀银的烛台,上方有个椭圆形球体罩。过道的另一头是夏尔的诊室,小房间大约有六英尺宽,内有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和一把扶手椅。《医学辞典》各卷帙几乎就占满了一个杉木图书架的六层格子,各卷辞典尚未开页,但其装订已在各次相继转卖中大有破损了。橙橘味透墙而过,在诊病时,从厨房里能听见病人咳嗽和讲述他们的病情。再往后,直接朝向院子的就是马棚,一间大破房子,有一台炉子现在用来堆放木柴,贮藏食品,保管仓库装满了废铁、空木桶、不能用的农具,还有许许多多充满灰尘、难以猜出用场的东西。

花园呈长方形,夹在两堵黏土砂浆墙中间,贴墙栽有杏树,一直延伸到一堵荆棘篱笆,把花园与田野分开。花园中央有一个青石板的日晷,建在砖石底座上。四个花坛栽满了瘦弱的犬蔷薇,对称地围绕着一块方田,更益于作物的生长。最深处,在云杉树下,一尊石膏神甫雕像正在读其日课经。

爱玛上楼看房间。第一间房没有配家具,第二间房作为夫妻卧室,有一张槐木床,挂着红床帏。一个贝壳盒点缀着五斗橱,靠窗的写字台上有一束橘花用白缎带捆着,插在水瓶里。这是给新娘的一束花,是另一个新娘的花束!她眼睛盯住这花束。夏尔发现了,拿起花束,把它送到顶楼里去。此时,爱玛坐在扶手椅里(有人把她的衣物放到她身边),想象着她的婚礼花束。她的新婚花束装在纸盒里,她在梦想着,自问:假如她偶然死去,别人会怎样处理她的花束呢?

头几天,她忙于考虑如何把她这个家改变一下。她拿掉了烛台上的球体罩,让人贴上了新纸,把楼道重新刷漆,在花园里,围着日晷安置一些长凳。她甚至还询问了如何修建可养鱼的喷水池。最后,她丈夫深知她喜欢乘车兜风,便买了一辆处理包克车,这辆包克车一旦装上新车灯和配上带锈斑的皮挡泥板,几乎无异于一辆轻便双轮马车。

因此,他感到很幸福,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面对面地一起用饭,晚上去大马路上散步,用手摸她两鬓的头发,看见她的草帽挂在一扇窗子的长插销上,还有其他许多事情,夏尔都感到其乐融融。现在,这一切都延续着他的幸福感。早晨,在床上,肩并肩地躺在枕头上,他看见阳光照进她金色面颊的绒毛里,睡帽的流苏半遮着她的脸。如此近地看着她,他觉得她的眼睛变大了。尤其是当她醒来连续几次睁开眼皮时更显得如此。她的眼睛在阴影下是黑颜色,在光线下呈深蓝色,好像有连续几层的颜色,越往里,颜色越深;而从里向外,眼睛的颜色变得越来越浅。他发现自己的眼睛隐没其中,看见自己变成个小人儿,从头上的头巾到半张开的衬衣上端,能一直看到自己的肩膀。他每次起床后,她都赶到窗子旁看着他离开家,胳膊肘支在窗台上,身在两盆天竺葵之间,披着她那件宽宽松松的浴衣。夏尔到了街上,脚踩石桩上马,扣上马刺;而她还从上边继续同他说话,同时用嘴撕下一瓣花或绿叶向他吹去。这些花瓣或绿叶在落地之前,在空中旋转着,连在一起,形成半圆形,像一只小鸟挂在纷乱的马鬃上,那匹白色老母马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前。夏尔在马上给她一个飞吻,她则以一个手势作答,关上窗子;他便出发了,上了大马路。马路蜿蜒不断,呈现出一条尘土飞扬的长带,坑洼不平的路上,树木弯成摇篮形状。小路两旁的麦子高过他的膝盖。太阳照在肩上,鼻孔吸着早晨的清新空气。心里充满了夜里的欢乐,精神安然、肌肤满足。他一边行路,一边回味自己的幸福,就像有的人饭后还在咀嚼他们正在消化的美味松露一样。

到现在为止,他曾有过什么样的好时光呢?难道是他上中学的时代,那时他老是被关在高墙深院里,孤零零地一人面对班上那些家庭比他富、学习比他棒的同学,他们耻笑他的口音,讥讽他的穿戴,他们的母亲袖筒里藏着点心到会客室看他们的孩子?抑或是后来他上了医科,从来没有过足够的钱去支付那个后来成了他的情妇的小女工给他伴舞的费用?再后来,他同一个寡妇共同生活了一年零两个月,她的双脚在床上时凉得像冰块。但是,现在,他生活中有了这个他心爱的漂亮女人,对他而言,他的世界不超出她那柔软光滑的裙子边。他自责对她爱得不够,总想再见到她。他很早回到家,他上楼时,心激动地跳着。爱玛在房间里正在打扮,他悄悄地到了她身旁,吻她的后背,她发出一声惊叫。

他不禁要不停地触摸她的梳子、她的戒指和她的发髻。有时候,他大口地吻她的双颊,或是小口地一连串吻她光裸的手臂,从指尖一直吻到肩膀。她半笑半烦地推开他,就像对待一个吊在身上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