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此时不搏,更待何时?

次日,距离青石村二十里外的一处山坳里,有一座荒废的山神庙。
庙墙塌了半截,残破的神像歪倒在石台上。
此刻庙内却站着三人。
高个子和矮个子黑衣人单膝跪在神台前,头埋得很低。
他们面前站着一个青年,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清俊,穿一袭月白长衫,腰间悬着一块血色玉佩,乍一看像个赶考的书生。
但他开口说话时,声音温和又漠然。
“青石村那边,进展如何?”
高个子率先开口,恭敬道:“堂主,里正赵德贵已经是我们的人。他借着税银和香肉,拿捏住了村里大部分青壮。属下暗中核查过,这些人虽然没练过武,但皮肉精壮,只需放入药引,就能炼成道兵。只等堂主一声令下,青石村随时可以举兵。”
庞羽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转身走到神台前,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在神台上铺开。
地图上标注着阳州十八郡的城池关隘,其中凤仙郡的黑湖县被朱砂圈了一个醒目的红圈。
“阳州十八郡,凤仙郡是咽喉。”
庞羽的指尖点在红圈上,“黑湖县又是凤仙郡的门户。拿下黑湖县,凤仙郡的城门就等于敞开了一半。凤仙郡一破,其余各郡就是土鸡瓦狗,有青州灭门之祸的先例在,这些软骨头必定会投向我们。”
他将地图卷起收好,忽然低声自语了,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忌惮:“若不是教内试探出了那位大人物的口风,知道他并不在意这黑湖县……呵,就算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碰他老人家的故乡。”
高个子和矮个子同时低下头,目露骇然,不敢接这句话。
一尊二仙三邪,四魔五帮六教。
那位大人物,在这些宗门里,都是了不得存在,他们这些人在其面前宛如蝼蚁。
若不是拿下黑湖县是教内千年大计的一环,庞羽根本不想与之沾上一点关系。
庙里安静了片刻,庞羽将地图收入怀中,又问道:“前段时日,阳州不少宗门都派人来青石村附近探查,你们查清楚是为了什么?”
矮个子抢先开口,语速极快:“回堂主,属下打听清楚了。那些宗门的人是为了一处源墓而来。据说那处源墓就埋在青石山深处,但消息传出来后,却没人找到入口。有人推断入口和青石村某些村民的血脉有关,毕竟源墓需要血祭,其中以直系血脉最佳,但抓了几个村民试过,血脉对不上,墓门痕迹丝毫不显。”
他顿了顿,继续道:“在探查期间,有不少宗门发现了咱们红莲教在阳州的踪迹,碍于咱们的威势,他们暂且退去了。不过属下在查血脉线索的时候,发现了一件要紧的事。”
“说。”
“青石村有一户姓陈的人家,是咱们红莲教内陈家那一脉的后人。”
“什么?”
庞羽平静的面庞上瞬间皲裂。
目露精光,骇人气息汹涌流出,矮个子黑衣人呼吸一滞。
庞羽自语。
“当年陈家那一脉在教内地位极高,教中不少大事都是他们经手的。后来本教遭了大劫,陈家那一脉在教内最危险的时候立了天功,但也因为当年做下的某些事得罪了教内好几股势力!其中一股,就是我这一脉。”
庞羽的手微微一顿,指尖在神台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庙内的气氛明显冷了几分。
矮个子察觉到了,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完:“陈家这一脉如今只剩两个人,一个叫陈潇,一个叫陈青青,是姐弟。陈猎户失踪之后,这姐弟俩还住在青石村,前些日子刚搬到黑湖县城。”
庞羽沉吟片刻,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所以,你们是怎么处理的?”
“属下觉得这姐弟俩留着终究是隐患。想要直接!但被胡强阻拦了。”
矮个子黑衣人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面露不忿。
“属下觉得不妥。”
高个子黑衣人也就是胡强,皱眉道:“陈家那一脉虽然没落了,但当年在教内的人情还有几分残余。若是让人知道陈家最后的血脉明面上死在我们手里,那些和陈家有旧的人未必会善罢甘休。堂主您在教内的对头更会借题发挥。所以属下才主张做得隐蔽些——让陈猎户‘意外’死在山里,让他姐弟俩‘自然消失’,不留把柄。”
庞羽颔首。
矮个子黑衣人急切道:“夜长梦多,属下还是觉得......”
他话还没说完,庞羽就一巴掌掌掴在矮个子脸上。
这一掌力道不轻,矮个子整个人被抽得歪倒在地,嘴角喷血。
他不敢捂脸,翻身重新跪好,头磕在地上不敢抬起来。
“胡强的处置才是老成持重。”
庞羽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擦了擦指尖,语气淡漠,“陈家的事,不能让人抓到任何把柄。不能让人知道,他们的血脉后人最后是死在我庞家的人手里。你要是有胡强的脑子,也不至于在锻兵堂混了六年还是个跑腿的。”
矮个子额头紧贴地面,声音发闷:“属下知错。”
“滚出去。”
两人退出山神庙。
胡强走在前面,步子稳当。
矮个子跟在后面,捂着肿起的半边脸,眼中的怨毒不加掩饰。
“姓胡的,你倒是会拍马屁,”矮个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心中暗恨。
“老子在堂主面前连句话都说不上。行,你不是要做得隐蔽吗?老子偏要把那小子的人头提回来,拿这功劳去投靠宁家。”
他加快脚步,身形一晃,朝黑湖县的方向掠去。
黑湖县城,流风武馆。
陈潇在院子里收了势,站完最后一趟桩功。
他闭目感受了片刻,然后缓缓睁开眼。
桩功圆满之后,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气血的运转路径,每一缕气血都沉凝有力,顺着固定的轨迹在身体深处缓缓流动。
但也仅此而已。
桩功圆满之后,他就卡在了这里。
不管怎么站桩,气血都不再增长,稳得让人烦躁。
陈潇知道这是缺了下一步的功法。
没有武道真功的入劲心法,气血再凝练也冲不开那道关隘。
他站在院子里权衡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再等两天。
实在不行,就去找吴横。
陈潇转身离去,院门合上之后,武馆内重新陷入寂静。
他走后不久,院墙对面的阴影里,一个人影缓缓走出。
李不染从树后走出,表情阴晴不定。
白天他无意间注意到陈潇站桩时的气息稳得有些不对劲。
但他当时没多想。
今晚他闲着无事,想看看这个杀猪的到底在搞什么名堂,结果看到了他绝不敢相信的一幕。
陈潇的桩功圆满了。
十几天前才入门,现在就圆满了。
展西花了一个月,陈潇花了十几天。
而吴横亲口说过,陈潇的根骨只是尚可,远不如展西。
一个根骨平平的人,练得比天才还快,这意味着什么?
李不染的呼吸急促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贪婪。
他身上一定有什么东西。
功法、丹药、或者别的什么,能让人无视根骨飞速提升的宝物。
如果这东西落到自己手里,会不会入化劲都有希望?
李不染压下翻涌的念头。
他紧紧盯着陈潇离去的背影,目光一沉,心中迅速闪过决断。
武道一途,机遇有时候比天资还重要。
陈潇身上的机缘,就是他李不染的机遇。
此时不搏,更待何时?
他身形一闪,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