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就当是借给你的
李不染端着酒杯,笑容不变。
身边几个跟班心领神会地围了上来,看着陈潇那身血污斑斑的粗布短褐,毫不掩饰脸上的鄙夷。
“李师兄跟你说话呢,聋了?”
“一个杀猪的也配跟我们站在一个院子里。”
“半年期限一到,横竖都是滚蛋。与其到时候被人赶,不如现在自己走,还体面点。”
这边的动静很快吸引了周围的宾客。
几个坐在附近桌边的客人纷纷转头看过来,连端茶送水的丫鬟都停了脚步往这边张望。
二丫也站在人群外。
李不染很满意这个效果。
他正要再开口,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了过来。
“不染,你在干什么?”
众人循声看去。
李不夜从正厅台阶上走下来,所过之处宾客自动让出一条路。
李不染脸上的刻薄瞬间收敛干净,拱手道:“大哥,没什么,碰上个武馆里的熟人,打个招呼。”
李不夜在陈潇面前站定,目光在陈潇身上扫过。
他看向李不染,语气淡漠:“一个屠户,也值得你费这么多口舌?”
李不染笑道:“大哥教训的是。”
“入了劲就要有入劲的样子,跟这种人计较,平白跌了身份。”
他说完就转身往回走,从头到尾没有正眼看过陈潇。
李不染瞥了眼陈潇,嗤笑一声,摇摇头转身跟着李不夜走了。
人群散去,二丫走了过来。
她如今穿着比在青石村时体面了不少,头发也梳得整齐,脸上涂了层薄薄的脂粉。
“陈潇,你也看见了,练武是少爷们的事,咱们这种人,就该老老实实干活挣钱。杀猪也是一门手艺,干好了照样能养家糊口。”
她顿了顿:“对了,除了翠花,咱们几个都来县城了。钱书在衙门站稳了脚跟,铁柱去了铁器铺子,石头去了百草堂,我嘛,你也看见了。过几天钱书张罗小聚,还是老规矩,你来不来?”
“不去。”
二丫的笑容淡了。
“咱们这些从青石村出来的,本来就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命。太把自己当回事,最后吃苦的还是自己。”
陈潇二话不说,转身离去。
次日清晨,陈潇照常到武馆。
刚踏进练武场,几道目光就冷冷地扫了过来。
几个正在压腿的外门弟子看见他,同时停了动作,有人冷哼。
“还来啊?昨儿在李府杀猪的不是挺威风的吗,今天又来站桩,不嫌累?”
“流风武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出个杀猪匠。以后出去跟人说我是流风武馆的弟子,人家问我,你们武馆是不是还兼营屠宰生意?”
外门弟子们一阵哄笑。
李不染远远看着这一幕,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昨晚他回武馆之后把这件事当笑话讲了一圈,今早整个外门都知道陈潇在屠宰场杀猪挣钱。
对于这些自诩武者的外门弟子来说,杀猪比扫茅厕更丢人。
扫茅厕好歹还是武馆内部的杂活,杀猪是自降身份,拉低了所有人的格调。
陈潇没有理会这些声音,径直走到自己常站的那根梅花桩前。
刚要上桩,老苍头朝他招了招手:“陈潇,馆主叫你去后院。”
练武场上的议论声顿时低了几分。
后院天井里,吴横正蹲在大水缸旁边给锦鲤喂食。
“听说你在屠宰场干活?”
“是。”
“缺钱,去挣。不丢人。”
他回身看了陈潇一眼:“不过有件事你得记住。进了流风武馆的门,就是流风武馆的人。武馆不嫌弟子穷,嫌的是吃不了苦。你把桩功练好了,把劲入了,谁也不敢瞧不起你——杀过猪也好,扫过茅厕也好,都是入劲之前的事。入了劲,你就是内门弟子,以前的事没人在乎。”
“多谢吴师。”
吴横摆摆手让他离去。
陈潇退出后院。
回练武场的路上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周亮今天怎么没来。
随口问了正在领新石锁的外门弟子一句,那人淡淡道:“周亮?入劲失败就离开了。”
陈潇脚步一顿。
“什么时候走的?”
“昨晚。”
“走的时候天都黑了,就背了个包袱。”
陈潇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他也明白了周亮那天为什么劝外门弟子趁早做打算。
练武场另一边传来一阵说笑声。
陈潇循声看去,展西正从内院走出来。
他换了一身新做的深灰色练功服,头发也重新束过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脸上的腼腆羞涩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傲然。
李不染迎上去,笑着跟他说了句什么。
展西点了点头,表情平淡。
吴依依也正好从月门里出来,展西看见她,嘴角立刻浮起笑容,主动凑过去跟她说话。
吴依依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陈潇心里有些明白了。
展西变了。
入了劲,圈层阶级不一样了。
陈潇收回目光,别人的选择,他没资格评判。
他收了这些念头,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到桩功上。
昨日在屠宰场吸收的气血精粹还没有完全消化干净,随着桩功的推进一点一点被释放出来。
熟练度稳稳地往上涨。
【伏鹤桩功(熟练)进度:(1203/2000)】
......
【伏鹤桩功(熟练)进度:(1531/2000)】
......
【伏鹤桩功(熟练)进度:(1809/2000)】
傍晚时分,外门弟子们陆陆续续散了。
陈潇还在苦练。
月亮爬上树梢时,他体内的最后一股气血精粹彻底化开。
一股力量从胸口涌出,冲刷过四肢,桩功小成了,距离圆满亦不远矣。
【伏鹤桩功(熟练)→(小成)进度:(167/5000)】
他从桩上跳下来,准备回家。
“你桩功又涨了。”
陈潇转头。
吴依依端着一盏油灯站在练武场边上。
她目光惊疑。
上一次她看到陈潇,那时候他的桩功才刚入门不久,桩架刻意。
现在他站在桩上,沉肩垂肘,呼吸深长,桩架松沉,像是练了好几年似的。
这种进步速度,比展西还夸张。
“你怎么练的?”
“多花时间。”
吴依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只是说了句:“桩功不到家的时候别硬练打法,容易伤筋。”
陈潇到家时,听见院里有嬉笑声。
他推开院门,陈青青正坐在桌边跟人说话。
那人背对着院门,穿一件碎花布衫,辫子垂在肩上,听见院门响立刻转过身来——圆脸,酒窝,眼睛弯弯的。
王翠花。
陈青青站起来:“小潇,你看谁来了?我在布庄碰见翠花,她也去孙家布庄找活了。”
王翠花站起身,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
她往陈潇手里一塞:“陈潇,这里有几两碎银子,是我攒的。练武花钱多,你先用着。”
布包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三四两。
这几两碎银子她不知道攒了多久。
“就……就当是借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