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战国Ⅰ·稷下篇》(7)

  集市

  临淄作为一座有着七万户人口的大城市,城区由许多的里构成,每一个里都有一个特定的名字,是一个相对独立的区域单位。其中名叫“岳”的里,是市肆和工商业者聚集之所,四方财货汇聚之地,各国往来之人口,熙熙攘攘,当真可用“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来形容。与同样繁华的庄大道一样,夜晚的岳里也是灯火通明的,唯独有一个地方除外,那就是临淄的市场。

  临淄城的市场靠近临淄大城的北门,位于著名的庄大道的附近,并且在岳里的范围之内。因齐国工商业发达,在七国之中享有盛名,因此都城临淄的市场也异常繁华。不过按照齐国的法律,临淄的市场只在白天开放,并且有严格的时间限制。一日之中共开市三场。早晨的朝市,午后一刻的大市,以及傍晚的夕市。其中,以大市的规模为最,开放时间也最久。

  只要开市的时间一到,负责管理市场事务的官吏——司市的办公处便会升起一面装饰着五彩羽毛的旌旗,百姓们鱼贯而入,那些被称为“胥”的市吏们拿着长鞭木棍守在各自负责的肆门前,检查进出的人们是否违反了市场的禁令。总之,临淄城所有的交易,都在司市及其以下各级官吏的监督管理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午后三刻,犀仲像往常一样将整个市场巡视了一番。其间处罚了一位用伪造的证明取用货物的商人,查处了两个错误使用度量衡的店铺。他四十多岁,身材矮胖,单眼皮的两眼间夹着一个圆溜溜的鼻子,显得有些滑稽。不过,凡是是跟他打过交道的人,很快会改变他们那以貌取人的肤浅印象。作为一个有着二十多年经验的质人,犀仲对临淄市场方方面面的情况,可以说了如指掌。

  所谓质人,是由司市礼聘的官吏,负责平准市场上各类货物的价格,发放交易凭证,统一度量衡等标准,以及相关的稽查工作。

  尽管二十多年间,犀仲的直属长官换了好几任,犀仲一直忠实地履行着质人的职责。凭借着精明干练、一丝不苟的做事风格,犀仲奠定了自己在这个领域独特的地位。在前任司市卸任后,新的司市尚未就任的特殊时期,犀仲甚至代理了一个多月的司市职务。如今,他依然受到了现任司市大人的青眼相待,因为得到犀仲的帮助,他司市的工作才可谓真正的如鱼得水。

  按照惯例,午后一刻的大市开市之后,犀仲对市场进行了第一次巡视。由于大市的交易人次太多,犀仲需要反反复复巡视数次,其余时间则是在“次”处理日常的事务。

  次是市吏们办公的场所,除了市场的最高长官司市之外,质人、胥师、贾师、泉府等市吏都分别有属于自己的“次”。“次”全部设置在市场之中,以方便官员们更高效率地处理各类事务。

  犀仲回到自己的办公处,那里已经有十几个人在排队等候。他熟稔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着手处理公务。排队等候质人处理公务的人大部分都是前来领取质剂的。

  质剂是官府发放给交易双方表示买卖成交的凭证,日后若是交易的货品出现什么问题,人们拿着质剂前来申诉,只要在申诉有效期以内,官府均会受理。

  连续发放了七八对质剂之后,一个沉重的包裹被放到了犀仲的面前,随着放下的动作发出哐当的一声。埋头专注地在竹简上写着字的犀仲不由地抬头看了来人一眼。对方是一位长相清俊的年轻人,虽然穿着朴素的白色布衣,眉宇间却透着一股异于常人的神采。

  因为工作的关系,犀仲接触过各种各样的人,奴婢平民、小商小贩、行商坐贾、豪民巨富,就是没有贵族公卿。按照齐国的法律,贵族公卿是不能逛市场的——有失身份。然而,对眼前这位年纪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年轻人,犀仲觉得自己竟产生了一种面对大人物的荒唐错觉。

  年轻人没有察觉,或者说无视了质人脸上一瞬间的错愕神情,他打开带来的包裹,里面又有好几个小包裹,一一打开之后,呈现出来的是各国的铜币。犀仲马上明白了,这位年轻人是来兑换货币的。

  犀仲只瞄了一眼,马上就判断出那些铜币的大致数目——竟然有数千枚之多。犀仲是见过世面的人,诸如千金买马这样的交易他也见过不少,数千枚的铜币在他眼中其实算不上大数目。只是这样的数目,从年轻人的穿着来看似乎不太相称。出于一种职业敏感,生性谨慎的犀仲难免对年轻人生出一丝怀疑。

  稷下的竞射之后,李斯将自己那份赌赛赢来的钱做了细致的分类。燕国的刀币单独一堆,齐国的刀币单独一堆,赵国的刀币单独一堆。然后是三晋的布币各自一堆,秦国的圆形方孔钱以及楚国的铜贝币各自一堆,以及其他钱币等等。之后,将刀币圆钱这类可以用绳子串起来的用绳子串好,再用布包裹起来。同样,将布币等不能串起来的也分别包裹了起来。最后,用一张大的包袱皮将所有钱币包在一起。

  稷下学子来自各国,学宫中流通的货币也是种类繁杂。因为大抵上使用的数额不是很大,学宫也没有强制要求必须要使用齐国的货币。其实,在临淄的市场,也没有那样的强制规定。毕竟市场上进行的交易并不仅仅局限在齐国的商人和齐国出产的物品。如果是那样,临淄城就不是现今繁华的临淄城了。

  当然,在齐国的地盘上自然还是以齐国的货币为交易标准的。他国货币的使用,在货币单位的换算上总是存在一些麻烦。比如拿着齐国的钱去楚国商人那里购买楚地的木材,一百枚“齐法化”并不等于一百枚楚贝币吧。况且,即使是相同的重量单位,齐国人所谓的一铢或许并不等于楚国人口中的一铢。所以,为了避免那些麻烦,李斯决定到质人那里将所有的钱都换成齐国的货币。

  在清点货币的过程中,犀仲有意与李斯进行了一番交谈,从中了解到他是一位稷下生。

  “哦,稷下生,那么也难怪了。”

  犀仲自言自语地点点头,对李斯的怀疑很快化作了然。对于市场上来来往往的大多数人,只要凭借衣着就能判断出主人的大致情况。可是对于稷下生,犀仲明白,是绝不能以衣看人或者以貌取人的。即使是穿着再寒酸的人,他们也有可能拿出一大笔钱来。是的,那些年轻人总有一些自己的法子赚钱。

  犀仲想起近来活跃在市场的另一位稷下生。一想到他,犀仲便有一点头疼。不是那位年轻人的工作有什么纰漏,相反,他在市场的表现可以说是极其出色的。犀仲的头疼是担心市吏们仰仗着年轻人的才能而对本职工作心生懈怠,尤其是越优秀的人才,犀仲越是顾忌。仅凭一人之力就让整个临淄市场风生水起,可谓是天生的商人,然而,又绝不是会屈就于市场的人物。犀仲明白,一旦那个年轻人不到市场上来帮忙了,或许他会更加头疼。

  想到这里,犀仲用拇指揉了揉太阳穴,然后重新拿起笔,一手清点着钱币的数目,一手在竹简上做着相应的纪录。犀仲的工作效率很高,加上业务熟练,很快就将一大笔钱清点完毕,换算成了齐国的货币交给李斯。

  李斯将钱又重新包裹了起来,核对了相关的文书之后,他在质人的记录后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当这些都做完之后,他背着沉甸甸的包袱走出了“次”的大门。李斯到市场有两个目的,一是兑换钱币,一是为自己添置一件冬衣。尽管现在还是夏季,李斯却已经开始做过冬的打算。

  李斯是春末的时候到稷下的,随身并没有带冬衣。在家乡的时候,冬天来临前,均是由母亲来添置一家人的冬衣的,夜里读书的时候,母亲还会特意为他准备上炭炉。而今年的冬天,一切只能靠他自己了。

  李斯还没有经历过临淄的冬天,但是他很清楚,临淄的冬天会比他在楚国的家乡更加寒冷。假如等到那时候再来准备冬衣,价格一定比现在贵得多。在这方面,李斯一向是精打细算的。况且,他也是一个想得比较远的人,虽没有拜师儒家,他却坚信《礼记》中“凡事预则立不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