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战国Ⅰ·稷下篇》(6)

  方士

  李斯打开精巧的四连方螭纹木窗,夜晚凉爽的空气让他的头脑一瞬间清醒了过来,他的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红晕,口鼻间还残留着醉人的酒香,然而一双眼睛却是清明透彻的。

  楼下的小倌儿热情地招呼着几位进门的客人,一位身着华服的胖子被两名仆人扶着上了马车,而另外一辆马车才刚刚在门口停下来。

  这里是临淄城一处高档酒楼,位于一条叫做“庄”的道路旁。这是一条贯通临淄大城南北的大道,道路的宽度足足可以并列六辆马车。沿着这条大道几乎全部是高级的商铺,出售价值不菲的商品或服务。白天,这里人声鼎沸,车水马龙;夜晚,这里歌舞升平,觥筹交错,流连其间的不是贵族卿相就是大商巨贾。繁华,热闹,是李斯对“庄”这条大道的印象,而现在他又多了一个印象,那就是极度的奢华。

  李斯所处的房间是酒楼二楼朝向大道的包间。刚走进房间的时候,他就注意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香味,那是从南方的海上运过来的名贵香料燃烧时发出的香味。用的时候只需要一点点放入熏炉中,随着熏烟袅袅上升,香味便沁入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这种香味清淡含蓄,却可维持数月不散。

  毛渊和李斯隔着一方纯黑色的漆案在席上相对坐下,李斯环顾着房间里的摆设,毛渊将手中一直提着的青铜卣放在漆案上,朝着站立一旁的小二吩咐道:

  “牛、羊、猪、狗、鹅、鱼,给大爷各上一盘!”

  腰间挂着青铜剑的高大男子完全没有询问同伴的意见,一味地点了肉食。这也难怪,住在下寮的稷下生,平日里连油星儿都不曾见过,一旦有不用顾忌钱袋的时候,怎能不敞开肚子吃个痛快?

  这么说着的毛渊将一大袋子钱扔到了案上,小二似乎是见惯了这种场面,连眼皮也没有眨一下,只是迅速朝青铜卣瞄了一眼,然后用一种惯常的语气说道:

  “小的马上去准备,二位请先等着。”

  毛渊挥了挥手,又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朝着小二的背影喊了一声,

  “再给爷两个上好的酒杯!”

  “是。”小二的回答伴随着走下楼的脚步声飘过来。

  毛渊双手抱头,随意地往后一倒,整个人仰躺在竹席之上,喉咙里满意地嘟哝着,“美好的一天。”

  今天确实是美好的一天。毛渊赢了稷下学宫的箭术比赛,获得了楚国三至宝之一的绝世美酒“绝饮”——就在他一路提着从外面带进酒楼的那个青铜卣里。当然,如果没有李斯的帮助,他一个人是无法赢得奖品的。

  好酒须得好菜配,于是毛渊带着李斯到了这里。李斯是第一次到这样的地方,然而毛渊可不是第一次。在稷下三年,他也结交了几个非富即贵的朋友,跟着他们出入过这些地方两三次,所以他熟门熟路地直接上了二楼的包间。这里的价格他很清楚,平日里手气好和人玩六博也有赢不少钱的时候,但是那些钱和这里的消费一比,简直属于小打小闹的程度了。

  虽说,毛渊并不完全了解他那位来自楚国的舍友,但是有一点他是清楚的。仅仅用“绝饮”来说服李斯帮忙,他不一定会答应。但如果再加上一个更重要的筹码呢?他把自己押到了一个赌注上。而他确信,李斯一定会对这个赌注感兴趣。事实证明,他毛渊不仅是一个好赌之徒,而且是一个善赌之人。按照他自己的话来说,这次真是赢大发了。言下之意,不光是指“绝饮“,还有足足能让他维持衣食无忧的体面生活半年以上的金钱收入,这笔可观的收入也是他和李斯出现在这个高档酒楼的原因。

  就在毛渊与小二说话的时候,李斯怀着一种好奇心将整个房间环顾了一周。他的注意力首先被放置在他们坐席一侧的屏风吸引住了。

  长方形的屏风框架,是与他面前的纯黑色髹漆木案一样的材料和颜色,看得出来是一套的。屏风的座足,是两个半裸着上身的男性青铜跽坐人像,双手向上托举着木质的框架,从人像那奇怪的发饰上,李斯推测,制作屏风的匠人大概是从战争中被俘的夷人那里获取了创作的灵感。

  屏风的木框上蒙着一整幅的绢帛,其上彩绘宴饮乐舞图。图的左下角描绘的是忙碌的庖厨,双手前伸翻烤着炭盆上的羊腿,旁边两个仆人模样的人正端着已经烤好的肉往外走。在庖厨的上面,屏面的左上角则是宽袍大袖的宴会主人,端坐于榻席之上,举杯畅饮。主人的前方,是两列相对而坐的宾客,前方放置着酒尊、豆、簋以及耳杯。上列宾客的后方,是一位敲打着编钟的侍女。画的正中,两位身着紫红色长裙的女子轻摆腰肢翩翩起舞。

  李斯将屏风细细欣赏一番,又将目光移到了离他最近的那座连枝灯上。

  灯的底座是铸造成起伏的山峦形状的金属圆盘,山峦间浅浮雕着两组虎噬鹿的图案,从山峦的最中央耸立起一棵大树,即是六尺高的灯柱。大树繁茂,向四周伸展着枝桠,每一根枝桠上都托着一个浅碟型的灯盘,盘中间插着灌满了油脂的灯烛,散发着动物油脂燃烧时特有的香味。从下到上,九条树枝围绕着树干高低交错,灯影相叠。而在大树的顶端,立着一只三足鸟,鸟嘴里衔着一个同样的灯盏。

  李斯明白过来,这是象征着扶桑十日的灯具。他完全被这华丽的连枝灯震撼住了——整座灯通体鎏金,在烛光下闪耀着炫目的光芒。“兰膏明烛,华镫错些。”出身于平民之家的李斯,此时此刻才真正体会到屈原诗句中描绘的景象。而更让李斯感到吃惊的是,房间里相同的灯具竟然有四座之多,仿佛真的是日照当空,将屋里照得宛如白昼。

  这就是属于富贵者的奢华吗?李斯的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明的兴奋感,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由地握紧了一些。

  小二很快将菜上齐了,离开的时候还细心地将包间的门关上。纯黑色漆案上摆放着六道精心烹调的肉食,在毛渊和李斯眼中无异于难得的豪华大餐,再配上世间极品的醇美佳酿,那种美食带来的满足和惬意,恐怕连宫中的齐王也未必如此享受过。

  两人大快朵颐,酣畅痛饮,闲聊稷下的各种奇闻轶事。酒过数巡,盘中渐空,提梁卣里的酒已去大半,毛渊歪倒在席上,醉梦沉沉,一只手却还紧紧握着空了的酒杯。李斯一手扶额支在案上,眯着眼睛小寐,看来也是醉了。

  房间从喧嚣又回复到最初的宁静,直到李斯慢慢站起来,打开了靠着庄大道的那扇木窗,楼下迎来送往的热闹随着夜风飘进了屋子。席上的大个子翻了个身,面朝着屏风那一侧继续他的美梦了。李斯的醉意褪去了不少,他本来喝的就不多。

  天上黑漆漆的,没有月亮。从窗外望去的临淄城完全看不出轮廓,城市的绝大部分都隐没在黑暗中。夜晚的临淄城,只有三个地方可以称为灯火通明。一是眼前的这条庄大道,仿佛白玉带向南延伸。一是叫做“岳”的里坊,是临淄另一个可以与庄相提并论的繁华区域。最后一个地方就在李斯视线的左侧,隔着很远的距离也能一眼辨认出来——高地之上的齐国王城。

  李斯所在的位置无法看到稷门。尽管如此,他仍然朝大概的那个方向望去。他的思绪随着视线游移,假如视线能越过稷门,那些不熟悉临淄的外乡人一定会吓一跳的——城外并不是想象中的漆黑一片。钟爱夜读的稷下学子把灯油钱视作必须的花费,况且学宫内公共区域的照明,仍旧是由国家财政来支付的。基于这些原因,稷下学宫虽称不上灯火通明,但也算得上星光点点。

  学宫的寮舍管理向来自由,方便了部分贫寒学子借用公共区域的照明通宵达旦地勤学苦读。今天毛渊走出学宫时,已做好了夜不归宿的打算,他要大肆庆祝一番。学宫没有查寝制度,寮生即使夜不归宿也没有什么。相对地,学宫在授课方面有着极其严格的点卯制度。一旦寮生预约了某派某师的授课,则一定要按时出席。同一门课若出现三次点卯不在的情况将视同自动放弃求学资格,被强制驱逐出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