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 十六铺的冷眼风

　　“少奶奶，到了！看见十六铺大达码头的灯塔了！”

　　老赵嘶哑着嗓子从船头跑回来，右肩的绷带全被黑泥浸透，干裂的嘴唇哆嗦得合不拢。

　　沈清秋一把推开压在身上的湿麻袋，扶着发酸的腰肢站起身，脚底踩在满是积水的底舱板上，发出一阵黏腻的噗嗤声。

　　“天亮前必须进法租界，阿炳，把船靠在沈家老货栈的水门底下！”

　　沈清秋抓起桌上的短刀插回靴筒，反手将裴砚迟那件满是破洞的风衣领子拉高，遮住男人削瘦的下颌。

　　“沈大小姐，您别难为我阿炳了，现在十六铺全换成了七十六号的人，吴四宝手底下的巡逻队，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啊！”

　　阿炳猫着腰蹲在梯子口，满头虚汗，一只独眼里满是惶恐。

　　“他们站他们的岗，老娘走老娘的路，少废话，靠岸！”

　　沈清秋一记冷眼横过去，吓得阿炳脖子一缩，连滚带爬地跑回操舵室去打舵轮。

　　裴砚迟靠在盐袋堆里，眼皮动了动，费力地撑开一条细缝，视线落在舱顶透进来的那抹泛黄的晨光里。

　　“清秋……别走正门……货栈底下……有条排污水的暗沟……连着四马路的后巷……”

　　“省省你的唾沫吧，你那条破腿要是泡在污水沟的臭泥里，陈老头刚缝好的筋膜当场就得烂光！”

　　沈清秋俯下身，两手架住男人的臂弯，猛地发力将他整个人往上提。

　　裴砚迟疼得闷哼一声，整张脸煞白如纸，但两只还能动弹的手指却死死抓紧了沈清秋肩头撕裂的布料。

　　“烂光……也比被挂在电线杆上强……陆汉卿……在码头设了照相认人的暗卡……”

　　“暗卡？老娘今天就让他看看，极司菲尔路的照相机，能不能拍得出活阎王！”

　　沈清秋咬着牙，硬生生借着腰力把男人背在背上，一步一步踩着滑腻的木梯爬上甲板。

　　天刚蒙蒙亮，黄浦江面上漂浮着一层刺鼻的黑油和烧焦的木屑，十六铺码头的吊车高高耸立在阴霾的天空下，像是一尊尊张牙舞爪的生铁怪兽。

　　几十个穿着黑色对襟短褂、腰里别着驳壳枪的七十六号便衣特务，正带着十几条高大的德国大狼狗，在跳板前挨个盘查下船的苦力和客商。

　　“少奶奶，轮椅推过来了，扬州洋行弄来的货，全钢管焊接的！”

　　老赵和叶小禾吃力地从货堆后头推出一辆银灰色的轮椅，轮圈上还裹着崭新的牛皮软垫。

　　沈清秋把裴砚迟轻轻放在软垫上，顺手从怀里摸出一块带着煤灰的脏毛巾，劈头盖脸地盖在男人的脸上。

　　“低头，装死，你要是敢咳嗽出一声来，老娘就在这儿把你推下江去！”

　　“沈大小姐……我这辈子……装死装得最像……”

　　裴砚迟在毛巾底下发出一声微弱至极的自嘲，整个身子软绵绵地陷进轮椅深处，双腿无力地耷拉在脚踏板上。

　　沈清秋整理了一下身上残破不堪的旗袍，反手将散乱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圆髻，拔出那枚沾着血迹的银簪狠狠插进发根。

　　她挺直了脊梁，下颌微扬，眼尾那抹水红在晨雾中宛若刀锋般冷冽。

　　“小禾，拿着沈家洋行的账册，走在前头，把下巴给老娘抬起来！”

　　“哎……少奶奶！”

　　叶小禾擦了把眼泪，用没受伤的右手紧紧抱着账本，挺起胸脯走在最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