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7章 染血的素绉缎

  “老林,你把这破布条子拿远点,一股子霉烂仓房的馊味,也敢往老娘身上裹?!”

  沈清秋靠在干草堆铺成的木板床上,手里端着半碗黑乎乎的草药汤,眼角挑得老高,满脸嫌恶地瞪着林天明捧进来的灰布军装。

  “我的姑奶奶,苏北根据地能有这身粗布棉袄穿就不错了,司令员身上那件还补着三个补丁呢!”

  林天明把军装往床头木墩上一放,抹了把光秃秃的脑门,干裂的嘴唇直咧咧。

  “少拿司令员压我,裴砚迟那残废呢?陈老头没把他骨头给锯了吧?”

  “三少爷在隔壁棚子里躺着呢,高烧刚退下去,陈院长说了,命算是捡回来了,就是那条右腿,里头的骨头茬子全碎成了豆腐渣,下半辈子真得离不开轮椅了。”

  “离不开就离不开,老娘沈家在南洋的橡胶园一年进账几十万,养个坐轮椅的废人还养不起?”

  沈清秋仰脖子把苦得发腥的药汤灌进肚子里,反手把陶碗砸在泥地上,摔了个粉碎。

  “小禾,扶老娘起来,带我去瞧瞧他。”

  “少奶奶,陈院长说了,你背上的皮肉还没结痂,不能下地吹风啊!”

  叶小禾缩在门边,手里拿着半截没纳完的千层底鞋垫,小声抗议。

  “他的话是圣旨,老娘的话就是放屁不成?扶我!”

  沈清秋单脚踩在湿漉漉的青砖地上,身上的伤口被牵扯得一阵剧痛,冷汗瞬间顺着后脖颈淌进了内衬。

  她咬紧牙关,硬生生借着叶小禾的肩膀撑直了脊梁,一步一拐地挪向隔壁的隔间。

  隔间的门板是用旧船板拼的,缝隙里透着浓重的艾草烟味和硫磺药膏的刺鼻气息。

  裴砚迟靠在半截斜立的床板上,身上搭着一条褪了色的灰布被子,面色惨白得像糊窗户的白纸,鼻梁上重新架了一副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老花镜,镜片上一道长长的裂痕。

  他手里正握着一把生锈的裁缝剪刀,膝盖上铺着半匹皱巴巴的湖蓝色绸子。

  “裴老三,你嫌命长是不是?刚从阎王殿溜回来,就在这儿装什么裁缝铺的大师傅!”

  沈清秋一脚踹开虚掩的门板,身子晃荡了一下,伸手扶住门框,居高临下地瞪着床上的男人。

  “醒了?过来坐,别站在风口上,咳嗽了又得找陈老头讨苦药喝。”

  裴砚迟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自嘲,手里剪刀在绸布边缘比划了一下。

  “你从哪儿刨出来的破绸子?颜色土得跟村头王二麻子成亲用的盖头似的!”

  沈清秋一瘸一拐地挪到床边,一屁股砸在干草堆上,嘴里不饶人,手却极轻地伸过去,摸了摸男人露在被子外头冰凉的手指。

  “林天明从扬州黑市上抢运回来的,不是什么贡品,但勉强能算是素绉缎。”

  裴砚迟低着头,修长的手指捏着银针,在一截断裂的线头上打了个死结。

  “当年在上海,新婚夜那晚,你身上穿的就是这个颜色。”

  “放屁,老娘那天穿的是正红色的软缎,开叉开到大腿根,藏着两柄微声勃朗宁,就想着一枪崩了你这病秧子呢!”

  “你记错了,那是回门的时候穿的,新婚交杯酒那会儿,你穿的就是这件月白泛蓝的,领口绣着并蒂莲,下摆还沾着我咳出来的半点血沫子。”

  裴砚迟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带裂痕的老花镜,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

  “你个死残废,记性倒挺好,怎么不记得你当时轮椅底下藏着德国大功率发报机,压得地板砖都陷下去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