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差不多快到坟墓之前时,阿尔芒便停下来擦脸,因为他脸上已满是大滴的汗珠。

我也利用这个机会喘了一口气,因为同他一样,我的心就好像被老虎钳夹住了一般。

在这样一个场合之下,哪里还能够苦中作乐!我们来到墓前时,只见园丁已把所有的花盆都搬开,铁栅栏也都拔了出来,有两个人正在挖土。

阿尔芒靠在一棵树上,用眼睛看着,似乎他的全部生命力都集中在那双眼睛上。

突然一声响,一把镐头碰到了石头。

听到这个声响,阿尔芒像遭了电击一般向后一缩,便抓住了我的一只手,那劲头很大,把我手都抓痛了。

一个掘墓工便用一把大铁铲向外铲土,一点点地清理着墓穴,当把碎土清理好了,棺材上面只剩下石块时,这位工人便把石头一块块地扔了出来。

我一直注意着阿尔芒,因为可以很明显地看出,这时他的情绪非常激动,我怕他会坚持不住,但他仍然全神贯注地看着,两眼一动不动,睁得大大的,似乎已经呆住了。他的双颊和嘴唇在轻微地颤动,只有这一点可以看出,他的神经正处于极度紧张状态。至于我自己,我只能说,我深悔到这个地方来。

这时棺材已经全部暴露在外了,只听警察署长对掘墓工人说道:

“打开。”

工人们按照指示去做,好像这是世界上再简单不过的事。

棺材是用橡木做的,工人们开始向下起棺材盖上的螺钉。因为地下的潮气太重,螺钉已生锈,费了好大劲,棺材总算打开了。一股腐臭味直冲上来,尽管四周都布满了香花。

“啊,我的上帝!我的上帝!”阿尔芒喃喃地说,只见他的脸色更加苍白了。

连掘墓工人也向后退了退。

尸体被一块宽大的裹尸布

盖着,还能看出某些轮廓,这块裹尸布有一个角几乎完全烂掉了,死者的一只脚就露在外面。

我几乎全身上下都感到不舒服,就是现在我写这几行字时,回想起那个场面,它似乎依然严酷地展现在我眼前。

“大家快点吧。”警察署长说。

这时一个工人便开始动手拆裹尸布,他用手拉起裹尸布的一个角,玛格丽特的面部便一下子露了出来。

那样子看着实在吓人,就是讲出来,也使人感到可怕。

眼睛只剩下两个洞,嘴唇也没有了,两排白牙互相咬得紧紧的,黑色而干枯的长发紧贴在头颅的两边,稍微盖住了一点已经深陷成两个坑的青灰色的面颊,然而,就在这样一副面孔上,我依然看见了当年我经常看到的那张雪白粉嫩的俏脸,那种欢乐愉快的神色。

阿尔芒简直无法把目光从这副面孔上挪开,掏出手帕放在嘴里用牙齿咬住。

我这时就觉得像有一只铁箍,紧紧地卡在我的头上,像有一块薄纱蒙在我的眼上,像有什么声音充满耳鼓,嗡嗡作响。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拿出我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的那个嗅盐瓶,打开盖使劲地嗅着。

正在我耳鸣心跳、晕头转向的时候,只听警察署长对杜瓦尔先生说道:

“认出来了吗?”

“是的。”年轻人心情沉重地回答。

“那么,把棺材盖上,抬走吧。”署长说。

掘墓工人便把裹尸布向死人脸上一扔,盖上棺材,两个人一人抬一头,便向指定的地点抬去。

阿尔芒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双眼的目光似乎被定在那个空荡荡的墓穴中,脸色苍白得就像刚才看见过的那具尸体……他就像一具站着的僵尸。

我很清楚,一待这个场面过去,他的痛苦缓解之后,痛定思痛,思想上失去了支柱时会发生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