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昨天公爵派人来打听我的病情,今天上午他自己也来了。我真不明白,这个老头是靠什么到现在还活着。他在我这儿一待就待了三个钟头,可总共和我说的话不超过二十句。当他来到这儿看到我脸色苍白的那副样子,两大滴老泪便落了下来。他之所以伤心落泪,肯定是想起他已死的女儿了。那么他还会看见她再死一次的。这个老头已经弓腰驼背,脑袋低得几乎要碰到地了,两个嘴角向下拉着,两眼暗淡无光。他衰竭的身体依然被无情的岁月和痛苦的折磨加倍压迫着。他对我没讲一句责备的话。但他很可能看到我被疾病折磨成这个样子而暗暗高兴呢。他似乎以自己尚能站立而感到自豪,因为我虽然年纪还轻,却已被病痛压垮了。
天气又变坏了。没有人来看我。朱丽尽可能地在身边护理我。至于普律当丝,我已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给她那么多的钱了,她就借口有事开始躲着我了。
现在我自觉离死期已不远,尽管那些医生不这样说,现在我已有好几个医生了,这也证明了病情在恶化。对于从前听了你父亲的话,现在我几乎感到后悔。如果我早知道我只能在你未来的岁月中仅占你一年的时间,我就不会强行把自己同你共同度过这一年的愿望压下去。至少我可以拉着一位朋友的手死去。不错,如果这一年我们能在一起过的话,我可能就不会死得这么早。
上帝的意志是不可违抗的!
二月五日
哦!阿尔芒,过来吧,过来吧,上帝,我难受得要死,我真的要死了。昨天我特别忧伤,竟不想待在家里,而到别的地方过夜,而这一夜很可能同前天的夜一样漫长。上午公爵来了。一见到这个老而不死的老头儿,我就觉得自己会死得更快。
尽管高烧使我全身
如灼,但我还是叫人替我穿戴整齐,乘车到滑稽歌剧院去。朱丽替我擦了些胭脂,不然的话,我的样子就会像个死尸。我来到那个第一次和你约会的包厢里,我的眼睛一直在望着那天你坐的那个座位,但昨天在那儿坐着的却是个庄稼汉模样的人。每当他听到台上的演员台词中有什么笑料,他就放声哈哈大笑。待到把我拉回来时,人已是半死状态。这一夜我都不断地咳嗽、咯血。今天我连话也不能讲了,两只胳膊也几乎不能动。上帝!上帝!我要死了。这原是我意想中的事,但我却不能想象何以会让我经受我所承受不了的痛苦,如果……
“如果”以后,玛格丽特费劲写下的几个字母已难以辨认,下面是朱丽·杜普拉接着写下去的——
二月十八日
阿尔芒先生:
自从玛格丽特去剧院的那天以后,她的病情便日渐严重,已完全不能开口讲话,随后四肢也失去功能了。我们这位可怜的朋友所受的折磨实在是一言难尽,她这种激动的情绪我从未经历过,因此,我一直处于惊惧状态。
我特别希望你能够和我们在一起!她一直处于谵妄状态,但无论是昏迷还是清醒,只要她能说出几个字来,肯定是你的名字。
医生对我说,她已持续不了多久了。自从她病成这个样子以来,老公爵就再没来过。
他对医生说,这种场面太叫他难受了。
杜威尔诺瓦太太的作为很难令人满意。这个女人自以为能从玛格丽特身上搞到更多的钱,其实她几乎全靠玛格丽特的钱来过日子,她从玛格丽特那里拿去不少东西典当出去,现在已无法赎回来了,现在她看到她的邻居已没有用了,竟连看都不来看她一眼。大家都把她抛在脑后了。德·G××先生被债务所逼,只好又去了伦敦。临行前还让人给我们送来了些钱,他已经竭尽所能了。但紧接着他们又来查封,现在债主们就等着她一死便来拍卖东西。
我原打算竭尽自己最后的积蓄来阻止对这里的查封,但执达吏说,这无济于事,因为除此之外,他还要执行其他方面的判决。既然她就要死了,那就不如全都放弃算了,何苦还要为她从来也不想见到的那个家庭留下什么东西呢,而这个家也从来没管过她。你简直无法想象,这个可怜的姑娘将是在何等悲惨的阔气中死去。从明天起,我们就已身无分文了。餐具、首饰、开司米披肩等已全部当掉,剩下的或是卖掉或是被查封了。玛格丽特对她周围发生的事情尚有知觉,因此,她的肉体、精神和心灵上都十分痛苦。大滴大滴的泪珠在她的两颊上滚动,她那张脸庞现在已是那么瘦削,那么苍白,如果你再见到她的话,你再也认不出那是原来那么使你怜爱的那张俏脸了。她请我答应她,当她无法动笔给你写信时,由我代笔。现在我就在她面前给你写信,她把眼睛转向我这边,但已经看不见我了,即将到来的死神已在她眼上蒙上了一层纱障。但她却笑了。她的全部思想、整个灵魂全都属于你,我敢肯定。
每当有人开门,她的眼睛便亮了起来,她总以为是你进来了,随后,当她得知来人不是你时,脸上便又现出痛苦的神情,全身被冷汗打湿,双颊变得潮红。
二月十九日午夜
今天是个忧伤的日子,我可怜的阿尔芒先生!上午,玛格丽特窒息了,医生为她放了血,才刚刚能发出声来。医生向她提议请一位教士来。她说她同意这样做。于是医生便亲自去圣罗克教堂请神甫。
在这段时间里,玛格丽特把我叫到她的床边,请我把她的大衣橱打开,然后便指着一顶便帽,一件绣满花边的长衬衣,用低弱的声音对我说:
“做完忏悔以后,我就要死了,那时你就用这些东西替我穿戴上,这就算给一个待死的女人的打扮吧。”
说罢她便边哭边吻我,一边又说道:
“我能说话,只是讲话时憋得厉害,我憋坏了!我需要空气!”
我哭得像个泪人,走过去打开窗户,没过多久,神甫就进来了。
我便迎了上去。
当神甫得知他是来到谁家时,便担心他会受到冷遇。
“神甫,请放心进来吧。”我对他说。
只见他在病人房间里停留了很短一会儿,便出来了,对我说道:
“她活着的时候,是上帝的罪人,但死时却是一个基督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