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一点钟敲响了。我再等她一小时,如果在两点钟时玛格丽特再不回来,我就动身去巴黎。

在等待的这个时间,我找了一本书看,因为我不敢多想了。

只见《玛侬·莱斯科》翻开在桌子上,我觉得书里有好几个地方的书页都被泪水打湿了。我顺手翻了几页便又把它合上,因为透过疑虑的纱幕我已看不出书上每个字的含义了。

时间慢慢地向前移动着,天空被乌云遮盖了。一阵秋雨抽打着门窗的玻璃。那张空床有时候看起来竟像一座坟墓,我感到害怕。

我打开了房门,仔细倾听着,但除了树间的风声以外,什么也听不见,大路上连一辆马车也没有,只有远处教堂的钟声传来,凄凉忧伤,正是深夜一点半的钟声。

我甚至害怕在这时会有什么人进来。我觉得,在这个时候,在这种阴暗的天气里,如果有什么事找上门来的话,那就只能是不幸的事。

两点钟的钟声响了。我又稍微等了一会儿。这时只有时钟单调而有节奏的声音打破了周围的寂静。

我终于离开了这个房间。由于自己的孤独和不安,周围的一切,哪怕是最小的一件物事,在我看来都罩上了一层凄切忧伤的色彩。

在隔壁的房间里,我发现纳尼娜已趴在她那堆手工活上睡着了。听到房门声便惊醒了,问我是不是她的女主人回来了。我便对她说道:

“不是,不过如果她回来的话,你就告诉她,我实在无法放下这颗提着的心,到巴黎去了。”

“就在这个时候?”

“对。”

“但怎么个去法呢?你肯定是找不到车子的。”

“我步行去。”

“但外边正下雨呢。”

“那有什么关系?”

“小姐就要回来的。再说,如果她不回来,等到白天不是有的是时间吗,什么时间都可以去看看她让什么事给绊住了。你这时候出去,在路上会让人家给杀死的。”

“不会有危险的,我亲爱的纳尼娜,明天见。”

这位好心的姑娘给我找来了大衣,披在我的肩上,并要去替我把阿尔努大妈叫醒,问问她能不能搞到一辆马车,但我反对她这样做,因为我相信这是白费力气的事,而且这样一来花费的时间比我走一半路还要多。

再说,我正需要呼吸这些新鲜空气,需要肉体的疲劳,因为人一累了,便可以缓解过度紧张的心情,我当时正处于这种心情之中。

我随身又把昂坦大街房门的钥匙带上。纳尼娜把我送到栅栏门口,我向她道别后便上路了。

一开始我是跑步走的,但道路因新被雨淋湿,十分难走,致使我感到分外疲劳。这样跑了半小时,我便不得不停了下来,因为全身都湿透了。我喘了几口气,又继续赶路。夜色浓得很,我害怕随时会撞在路边的树上,因为那些树好像突然便出现在我的眼前似的,就像一个个身材高大的魔鬼,直向我奔来。

在路上,我也曾遇上过一两辆载货的马车,但不一会儿我就把它们甩在身后了。

突然我看到一辆四轮马车飞快地向布吉瓦尔方向奔来,当它经过我面前时,我突然产生了一种希望,玛格丽特可能就在里面。我便站住大声喊道:“玛格丽特!玛格丽特!”

没有人回答我,马车继续赶它的路,我眼望着它渐渐远去,便又继续向前走。

我用了两小时便来到星形广场的栅栏前。

一看到了巴黎,我就又有了力量,于是我便沿着过去走过不知多少次的长长的林荫大路跑了下去。

那天晚上没有任何人从那里经过。

我就好像在一座死城里散步一般。

天开始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