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对这种新的生活,普律当丝也曾认真地告诫过玛格丽特。但玛格丽特却说,她爱我,她的生活中不能没有我,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不会放弃和我长相陪伴所得来的这种幸福生活。并且还加了一句说,不管是什么人,如果对此觉得不喜欢的话,尽可以不到这儿来好了。
上面这些话是我亲耳听到的,有一天,我听到普律当丝对玛格丽特说,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要对她讲,那时我正站在房门外边,听到她们俩在屋里讲了这些话。
不过,过了些时候,普律当丝又来了。
她进来时,我正在花园里,她没有看见我。从玛格丽特迎上去的那种神态看,我猜测,可能她们又会像上次我无意中听到的那样,悄悄地讲些什么话,我还想像上次那样再去听听。
只见这两个女子又把自己关在小客厅里谈起来了,我便过去偷听。
“怎么样?”玛格丽特问。
“怎么样!我见到公爵了。”
“他对你怎么说的?”
“他说,头一件事,他愿意原谅你。但他又说,他已知道你和阿尔芒先生公开同居了,这件事他不能原谅。他对我说:‘必须让玛格丽特同这个年轻人分手,这样的话,我还可以一如既往,她想要什么,我就给什么,不然的话,不管什么东西,她都不能再向我要了。’”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把他这个决定告诉你,我还答应他,设法让你听从别人的劝说。亲爱的孩子,你应该想一想,这样做你会丢掉目前的一切的,而这一切,阿尔芒可是一辈子也给不了你。他一个心眼地爱你,可他的那些钱要供你使用可还不够,并且他总有一天要离开你的,到那时可就太晚了。再说公爵到那时也不再想替你办这办那了。你想不想让我找阿尔芒谈谈?”
玛格丽特一言不发,似乎在思考。在等她出言回答的这段时间,我的心跳得特别厉害。
“不,”她终于回答说,“我决不离开阿尔芒,也不隐瞒我和他同居的事。这样做可能是一件蠢事,但我爱他!有什么办法呢?再说,现在他已经适应了这种情况,他爱我已没有了心理障碍。如果在一天里哪怕是被迫离开我一小时,他也会特别痛苦。再说,我也没有多少日子好活了,何必自找苦吃,又何苦委屈自己去顺从一个老头子的意愿。只要一见到他就使我也变老了。还是让他把钱留着吧,我不用他的钱了。”
“那你今后怎么办?”
“我一点也不知道。”
当时普律当丝肯定还想说什么话,但我却突然闯了进去。我跑过去便跪在玛格丽特脚下,泪水沾湿了她的双手,因为她那么爱我,我禁不住高兴得泪如泉涌。
“玛格丽特,我的生命是属于你的,用不着再要那个男人了,我不是在这儿吗?我能抛弃你吗?我能报答得了你给我的幸福吗?我的玛格丽特,再没有什么可以束缚你了。只要我们恩恩爱爱地在一起,其他的事算得了什么!”
“啊!是的,我的阿尔芒,我爱你!”她伸出双臂搂住了我的脖子,喃喃地说,“我爱你爱到我自己也无法相信的地步。我们会幸福的,我们也会生活得很平静,我要永远告别过去那种现在想起来叫我脸红的生活。你不会再责备我以往的生活了,是吧?”这时我已泣不成声,无法作答,只有紧紧地把玛格丽特搂在怀里。
“好吧,”她转过身来激动地对普律当丝说,“你把我们现在的情景去讲给公爵听,然后再告诉他说,我们再也不用他的帮助了。”从这一天起,公爵的事便不再老是叫我们放心不下了,玛格丽特也不是我刚认识时的那个姑娘了。凡是能使我想起我刚认识她时的一切生活习惯,她都尽量避免。任何一个妻子对丈夫的爱,任何姐妹对兄弟的关怀,都比不上她对我的爱和关怀。又因她体弱多病,就使她更加多愁善感。因为她已和过去的生活习惯诀别,便也同往日的女伴断绝了来往,由于她不再像过去那样挥霍,她的言谈话语也不像过去那样了。当大家看到我们从家里出来,坐上我买的那只漂亮小船去河上泛舟时,大家谁也想不到这位身着白色长裙,头戴一顶大草帽,臂上搭着一件防备河上凉风的普通丝绸外衣的女人就是玛格丽特·戈蒂埃,就是那个四个月以前还因她的奢侈豪华,因她的绯闻艳事而闹得沸沸扬扬的玛格丽特。
唉!我们匆匆忙忙地及时行乐,就好像已预料到这种日子不会长久似的。
我们甚至有两个月没到巴黎去过了。除了普律当丝和我曾向你提到过的那个朱丽·杜普拉外,也没有任何人来看我们。我手头上这些动人的记叙,就是后来玛格丽特交给朱丽的。
我整日依偎在情妇的石榴裙下。打开朝向花园的窗户,便见一派欢乐的夏日景象融于似锦的繁花中,置身于树荫下,我们双双享受着真正的人间生活,这种生活无论是玛格丽特还是我自己,在此之前都没有领略过。
这个女子,对哪怕是一点点小事,都表现得孩子般的惊奇。曾有那么几天,她为追逐一只蝴蝶或是一只蜻蜓,竟像一个十岁的小女孩一样,在花园里跑来跑去。这个妓女,她从前花在鲜花上的钱比维持一个宽松的家庭用的钱还多,可现在,她有时望着一朵和她同名的普普通通的花,竟能在草坪上一坐就是一小时。
就在这段时间里,她经常读《玛侬·莱斯科》。有许多次我都惊讶地听到她对那本书加以评论,她总是说,一个处于爱情中的女人不可能像玛侬那样做的。
这其间公爵也给她写过两三次信,她认出是公爵的笔迹,便连拆都不拆便把信交给我。
这些信里的话,有时使我泪水盈眶。
他原以为只要断了她的经济来源,玛格丽特会重新回到他身边的,但当他发现这种措施生不了效时,便沉不住气了,写信提出要求,请她允许他再来看她,什么条件都可以。
我看到这些急不可待、再三恳求的信,便把它们撕掉,既不告诉玛格丽特信的内容,也不劝说她再见见这个老头,尽管我对这个可怜人怀有同情之心。同时我也怕劝说她仍然像从前那样接待公爵的话,会引起她怀疑我有意让他重新负担这所房子的开销,特别使我担心的是,怕她会因此以为我要推掉对她生活的责任,而这种责任,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是因她对我的爱所引起的。
这样一来,其结果是公爵不见她回信,也就不再给她写信了,而玛格丽特和我呢,也就继续生活在一起,也不为将来操心了。
(本章完)